“阿弥”这个名子,与一个村庄有关。
那个村庄叫“弥勒胡同”,地处山东半岛。阿弥就生于弥勒胡同,并在弥勒胡同里度过了她的童年。那个炊烟飘渺的胡同,是个有美好佛教传说的胡同,有浓浓的人间烟火味人情味的胡同。天将阿弥安顿于弥勒胡同,阿弥就和弥勒胡同有了扯不断的情愫。离乡的日子越是久远,阿弥对弥勒胡同的记忆越是清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热泪?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艾青)为什么她喜欢“阿弥”这个笔名,就因为“那里面包含着她对故乡的深深眷念。”
故乡,就成了阿弥浓得化不开的一个情结。
童年的阿弥聪慧玲俐。弥勒胡同是一个戏剧胡同,跟大人看的戏多了,她尽无师自通。七八岁,她就能踮着脚尖,有板有眼地表演歌剧《白毛女》;十二岁离开弥勒胡同时,黄梅戏《七仙女》、《尤三姐》、豫剧《花木兰》、《卷席筒》、越剧《追鱼》、《红楼梦》、平剧《花为媒》、《刘巧儿》、吕剧《墙头记》,已在她的脑海里烙上了深深的印痕。十多年过去,她还记得其中大多数剧目的台词。单位一搞娱乐、文艺活动啥的,她能把一台戏从头到尾完整地唱下去。
大了的阿弥执著坚强。她自小做着上大学当演员的梦。但命运却将她安顿进了商海爬磨滚打,她从没报怨过生活,当店员,站柜台,建超市,当店长,干商务,跑企业,每临失意忙累之时,只有来自故乡的回忆,才能让疲惫的心得到歇息和安慰。她开始写作,六七年下来,先后在《淄博晚报》、《淄博声屏报》等地方报刊发表以故乡为主题的散文几十篇。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才女,约稿者不断。进驻大旗博客,阿弥更是一发不可收,日产一篇,三月过去,发博百余,篇篇不离的还是故乡的那个弥勒胡同。
阿弥的品行善良真诚。这种品行仍缘于那个胡同。她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是慈善心肠的人。“每逢春节前夕,母亲便吩咐我和两个弟弟抬着篮子,里面放上两棵白菜、一罐头瓶食油、两瓢面,去走访孤寡老人”(《母亲》)。这是多么感人的情节啊。这样的老屋里走出的女子,必定是慈悲为怀的,与人为善的,热爱生活的。有了这样的生活态度,即使爱情,也就能从大处着眼,拿得起,放得下。她的初恋里,“用自己的隐忍,成就了别人的幸福“(《邂逅》)。以致十年后相遇,透过对方的眼神,还能读懂对方的心。至于后来阿弥的爱情,那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一个甜蜜如蜂窠的幸福小窝。
故乡,是文学一个永恒的母语。是人灵魂永远的栖息地。怀念故乡,就成为好多作家浓得化不开,淡得抹不去的一种情节。那魂牵梦绕的家园,生命最初的率真,乡村烟雨般的幻景,重叠成了记忆的宝藏,成了人们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安顿了一颗颗游子的灵魂,成就了一代代文学大师。比如著名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鲁迅因为绍兴有了他的《故乡》。莫言的叙述离不开高密东北乡。福克纳不断的写“家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才“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天地”。
故乡,也是阿弥书写不尽的源泉。她也象福克纳一样,不停地回忆着那个只有几百张嘴的弥勒胡同。她的回忆甚至有点傲慢,以至有网友受不了这种对故乡婆婆妈妈式的回忆,连续给她留贴,革命同志啊,往前看哪,往前看哪!她还是沉浸在对故乡的叙说里。的确,阿弥的散文,内容无非是胡同亲情,身边琐事,单看《爷爷》,《母亲》,《怀念姥姥》,《怀念奶奶》,《我的母亲》,《牵挂婆婆》,《俺爹俺娘》,《活在牵挂中》,《父爱无言》,《父亲节的思念》,《姐弟情深》,等等,这些朴实得毫不修饰的标题,你就知道她对故乡的牵挂与执著了。字里行间流露着一种深深的眷念与情真。她就这样,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钻进胡同,不怨不怒地娓娓叙道,不企望总结什么精辟哲理,只图让心中的真情自然流露,偶尔透出那么点“顿悟”的意思,却也落得干净利索,了无痕迹。让人觉得,所谓的“散文”,并非一定要由什么高手来捏弄,一个散淡的性情中人,便是一篇率性之作。
阿弥对故乡的叙说,没有太多感伤或乡愁的滋味,更没有眼泪。因为那个弥勒胡同,留给她的更多的是欢乐和温暖。她的写作初衷,也并不是梦想成为什么作家,只是一种对故乡的怀念和精神还乡。只是想用文字,记下祖先、父母、亲人对己的恩,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爱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真诚的人,怀着感恩的心,记录真实的生活。”这是以大地上最小的村庄----弥勒胡同为基点的,这样的基础,无疑是最踏实的,比那些建在空中楼阁的,心怀大作家梦的人一旦失落了,心平的多,气和的多,满足的多,也更容易收到“无心插柳”之效。
你读读她的《老屋》,篇幅很短,却写尽了那个“被梧桐叶层层掩映的老屋”里掩蔽着的浓浓的亲情味、生活味,春雨的有情,秋实的喜悦,冬夜的温暖。她一想起老屋,就能听到春天“屋檐上冰雪融化时那滴滴嗒嗒的声音”,就能看到“翩翩而至的燕子用衔来的春泥在当厅的屋梁上筑巢时那忙碌欢快的景象”,“这时奶奶会颠着颤巍巍的三寸金莲在院子南边刨出一片地,种上她喜欢的花。”就能揭开秋天“冒着热气的锅盖:有时是馋人的嫩玉米,有时是非常清香的毛豆,有时是甜滋滋的枣子……”就能感到冬夜里老屋的温暖,“看着油灯投在墙上的明明灭灭的影子,缠着奶奶讲故事……”那样一个“家徒四壁的旧屋”,却“用爱填补了贫穷的空白,用丰富的内涵滋养了我,为我提供了肥沃的精神土壤……”阿弥,就是在这平实的回忆与写作中,填实了她的心灵,唤醒了她的热情,升华了她的人格,放弃抱怨,以一种坦然面对失败,以一种感恩面对生活。她说,这是她写作以后最大的收获。
阿弥的故乡情结,不仅仅深深地烙在脑子里,也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活。凡能勾起回忆故乡的事,她喜欢做,凡带有故乡影子的东西,她精心呵护。比如唱歌,别人喜欢“一首接一首地唱新歌”,她却钟爱“一曲又一曲地吟老调。”“因为那熟悉的旋律,能让我一次次沉浸在往日的氛围里……”(《有感于唱歌》)。比如她养花,“几乎每盆花都藏着我的回忆”。蟹爪莲载着她对父亲深深的思念;臭海棠载着十八岁的那个夏天的初恋,“那艳艳的花儿曾怎样热烈地盛开在他的窗前”;养铁树是因朋友的一句话“希望友谊像铁树一样。”当她每天不厌其烦地为那些花儿摘除一片片枯叶时,她会感觉到对待失去的坦然和从容。“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能如此面对枯叶,也是一种境界!”(《养花随想》)。
《蟹爪莲里寄想思》是一篇很感人的散文。十五年前,她结婚后,在外租房居住。她的父亲给她送了一盆蟹爪莲。她不屑地把那盆不起眼的花端回了新屋,顺手放在了屋门口。高兴时,浇点水,平时,根本懒得理它。然而,那盆蟹爪莲并没有因为她的怠慢而懈怠,终于有一天,竟接二连三地缀满了花。父亲去世后,她懂得了父亲,也学会了热爱生活。如今,蟹爪莲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枝条已长到半米多高,开花一年比一年茂盛。她只所以对花如此用情,就是想与花说话,想通过花,让在天堂的父亲知道,“他的女儿正努力地像他一样成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这种寄物思人的表达方式,其实比有些作家远离生活的哲理说教更高明,更能给人以生活的启示。“我不懂花语,花却明了我的情。”想毕天堂的父亲有知了。
阿弥散文的风格,我以为叫“朴俗”或者“朴素”。这个“俗”,不是“俗不可耐”的“俗”,而是朴实无华的“俗”。俗到极致是雅,素到牵魂是拙,这也是散文的一种境界和风骨。阿弥最先的散文是朴而俗的,她从拿起笔的第一天起,就不矫情,不掩饰,不做作,不无病呻吟,不添油加醋,反复地,原汁原味地,书写着弥勒胡同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语句虽然平实得近乎白描,也缺一些有描写力度和思维深度的句子,但对生活的表达和对身边事物的感悟和理解却使人动容。更难得的是,蕴涵的情感显得朴素委婉,如春天的草芽顶破泥土,处处透露着自然而朴素的嫩绿景致,伴着浓浓的泥土的芳香。我从来就不掩饰自己对朴素的写作风格的喜爱,无论是小说、散文,朴素而有力度,也是我写作和阅读的一个重要追求。显而易见,在散文中,对朴素的追求要比小说高难度的多。就象一个高中生,能堆积出一篇篇华丽的辞藻却写不出厚重朴实的生活一样。
散文是开在故乡的那门柴扉,散文的魂永远藏在柴扉的后面,它的语言只是通往柴扉的小道,或者小道两边的风景,若不能在有限的篇幅内尽快将人的情绪引领出曲里拐弯的小道,进入柴扉里面,去思索感悟人生的真谛,那么,辞藻再怎么华丽,小道与风景再怎么曲径优美,人们也不能通幽到柴扉的深处,感受到作者的灵魂,其生命力便是短暂的,甚至会让人误入其途,变成跟着旅行社导游观风景的看客。还没看出眉眼,导游却发话了,上车!
为抵达那门柴扉,阿弥做着不停地努力。阿弥在她的博文满百的时候,发了一篇《又见芍药》。这是阿弥不停地回忆故乡的标志性文章。我说的标志,不指文采,而指思想。读过,我才忽然明白了阿弥为什么要不停地回忆故乡、书写故乡的原因。人在远离故乡的时候,最容易迷失自己,迷失方向。人认识别人最易,认识自己最难。愚蠢的人终日着摸别人,聪明的人终日着摸自己。尼采就曾说过一句话,“聪明的人只要能认识自己,便什么也不会失去。”阿弥用并不高明的文笔做着最聪明的事情。她终日不停地飘波在城市,怕自己迷路,怕自己成了无根的浮萍,怕丢失了一颗感恩的心,就不停地让灵魂走回故乡,走进胡同,不停地“寻找自我。”“回望故乡,我看到了通往故乡的那段长长的路和从那条路上走出的那个少女那高贵的背影,我有了一种找到自我的感觉,我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我期待什么,守望什么,找寻什么”
但阿弥仅仅是“有了一种找到自我的感觉”,还没有真正地走出胡同,找到自我,这就决定了那个叫弥勒的胡同,依然是她今后歌吟不停的“故乡”。
故乡有现实的故乡,叙述的故乡,精神的故乡。有人说,生过我的那个村庄,就是故乡;也有人说,故乡就是父母,父母不在,那个故乡也就在心中淡去了,不愿回去了。这是现实的故乡,是离乡的游子中,人人都能体会到的有着浓浓乡愁味道的故乡。但作为文学的故乡,应该是叙述的故乡,它是高于现实故乡的。文学终极观照的,也不是现实的故乡,叙述的故乡,而是人类精神的家园。这就要放宽视野,站在历史、文化、民俗、经济等更高层面上审视故乡,审视人的生存方式,书写人的致性情感,才会产生最好的作品。同时,走进故乡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走出故乡。就像看书,能看进去,不是正果,能站出来,才是境界。一句话,生活需要记录,更需要感悟。阿弥在那个弥勒胡同里已经徘徊了六七年,也应该走出来了,从记录生活走向感悟生活。
那个现实的胡同里仅仅有一个关于弥勒的传说,但当你把胡同放大,把生活的淄博装进弥勒胡同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胡同的文化底蕴竟是那样的深厚,作为著名的齐文化的发祥地,胡同里有齐故城遗址、殉马坑、车马坑等齐国昔日强盛的痕迹,有见证了中国6000年的文字产生、演变的发展史的3700年前的甲骨卜辞。这个时候,你再回过头去,走近弥勒胡同,能看见的,就不仅仅是父母、爷爷、奶奶和躺在《族谱》里的那些陌生的先人的面孔,还有许多著名人物,像“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齐国名相管仲、宴婴,军事家孙武,文学家左思,农学家贾思勰,西汉名医淳于意,唐朝开国元勋房玄龄,清朝文学家赵执信、王渔洋,“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等。他们的思想成就,更昭示着淄博这个大弥勒胡同的文化渊源。这才是扎在你故乡土壤里最深的根。有了这根,散文的份量、内涵和品味就会慢慢地厚重起来。
忘了告诉大家,这个叫阿弥的女子,真名叫杨爱武。
一个红彤彤的名字红彤彤的人。
阿弥陀佛!
(2007-1-6凉州悟易斋)
镜头下的阿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