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第十四航空队中尉飞行员白格里欧——人物(25)
六十四年前的今天——1944年7月18日，被八路军救获的美国第十四航空队中尉飞行员白格里欧到访晋察冀画报社驻地河北省阜平县洞子沟村，并于当晚住在画报社。
1944年8月出版的《晋察冀画报》6期，发表了沙飞以笔名“宋山”写的文章“白格里欧在晋察冀画报社”。
此页小方块内为一则消息：得悉白格利欧遇救，美国大使代表政府，函谢朱彭总副司令：接准本年7月28日台函，得悉美第十四航空队飞行员白格利欧在正太路被迫降落，经贵部营救出险。查美国飞行人员被迫在敌占区或其附近地区降落，多赖中国军队及人民予以宝贵之协助，使其得以安全返防，继续进行对贵我两国共同敌人日寇之斗争。本国政府深为欣喜感荷。上述美国飞行人员，承阁下及贵部队之援救。本大使谨代表本国政府，敬致谢忱！
白格里欧在晋察冀画报社 宋山
一
“美国飞机师来了!”
“国际朋友来了!”
午睡还没起床，人们正在甜蜜的梦乡里，突然力群同志跑到工人宿舍来一嚷，大家都被这消息惊醒了。
“真的吗?”
“在哪儿?”
工人们带着异常兴奋的心情，立即跑到社部门口去，争先恐后地从纱布门帘往办公室里探望，大家都细心地倾听着这位国际朋友的语音。
二
白格里欧是美国第十四航空队的中尉飞行员，他是以美国援华志愿兵的资格来中国参加抗战的。他到中国将近一年，在华南、华中、华北各个战区都曾经配合我国军队作战。六月九号，他又奉命飞同蒲路正太路执行空袭任务，不幸飞机中敌炮弹，损坏燃烧，白氏即乘降落伞跳下来，降落于太原城外的东北角，幸得晋察冀八路军和边区人民的救护，在游击队民兵的掩护下，很快地从游击区进入抗日根据地，经过第二军分区到达军区司令部。我们从二分区摄影员寄来的照片，从边区七月节大会的照片里，已经看到了白氏的姿容。对于这位英勇的国际战友的到访，我们心里是多么欣喜高兴呵 !
美军飞行员白格里欧（左3）与朱良才（左1）、程子华（左2）、刘澜涛（左4）。1944.7
白格里欧坐在办公室的大方桌旁，很愉快很细心地浏览着六期画报原稿中的放大照片。他那健壮的体格，穿着我们八路军的军装，帽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金黄色的头发下，显露着碧蓝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唇边不时漾着欢乐的笑意，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外国话；他是这么活泼年轻，看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光景。沙飞同志和董越千同志立在白氏旁边，根据每张照片的内容，给以说明和解释。
“噢!这些照片仿佛自己就会说话似的，我一看就能明白。”白格里欧很高兴地说。
沙飞同志把华北敌我形势图和中国抗战形势图取出来，先将边区形势作了一个简略的说明，然后一面说出每张照片的地点和时间，一面在地图上指出其部位，白格里欧就更高兴了。当他看到白洋淀的游击健儿雁翎队的活动时，他以惊奇的目光注视着画面，不觉欢呼起来：“这是我们英勇顽强的海军——水上游击队。”
兴奋使人忘掉了酷热与疲劳，白格里欧看完了六期画报的放大照片之后，仍不愿休息，他吸了口烟，又要求继续把过去各种照片和画报让他一口气看下去。
“从这些活生生的场面里，我已经看到七年来晋察冀八路军和边区人民是在如何艰难困苦中坚决英勇地抵抗着日本法西斯强盗，保卫着自己祖国的领土……”，当白氏看完了之后，他很严肃地这样说。
1944年7月,在阜平洞子沟,沙飞(伸手指者)向参观晋察冀画报社的被我营救的美国飞行员白格里欧中尉介绍新闻图片。
三
“呜隆……呜隆……”机轮转动的声音，从隔壁工厂里传过来。沙飞同志答应了白氏的要求之后，即和董越千同志领着白格里欧到工厂去参观。
在工厂的院子里，七月中午强烈的阳光下，制版组的工人同志正在进行着照相制版、晒铅皮等工作。沙飞同志把制版的原理和过程作了简略的介绍后，并说明我们是如何以阳光代替电灯光来克服困难的。白氏在制版机旁，在制版组的暗室和工作室里，很细心地观察着工人们的每一活动。他对化学很有兴趣，用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了解了铅皮制版的方法，
即使很细微的地方都耐心地询问清楚。尤其对于分工联系，人力使用以及工人的年龄，文化水平等问题，他更特别注意考察。在印刷组的机器房里，他看着那一张张从石印机、轻便机上印出来的画报页子，高兴极了；尤其是对我们创造的轻便印刷机，他细心地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好像要从那里发现什么东西似的，终于他问：
“这木头印刷机有多重?是你们自己制造的吗?”
“是的，是我们自己制造的。” 沙飞同志谦逊地回答：“为了适应敌后战争的环境，克服物资条件的困难，我们曾组织了自然科学研究会。经过工人同志们集体的研究和多次的实验，终于创造出铅皮制版法和这平版式的轻便印刷机来。”沙飞同志边说，边指着铁制的石印机说：“比起这机子来，它要轻六倍；比起过去印铜版的铅印机，则轻二十多倍——它的重量才不过五十斤!”
“噢!”白格里欧高兴地说：“我到处看你们八路军有着一个特点，那就是：完成极多，所用甚少。如果是其它地方的工厂，那将需要多大规模的设备呀!”
白格里欧继续细心地观察着和询问着。当他听到了在一个半月之前，画报社已经分派出五个工人同志背负着自己创制的制版机和印刷机，跟随着摄影记者远赴冀东分区去建立画报分社，在伪满边境出版画报的消息时，他便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要不是我亲眼看到这种机器，我是不会相信的!”
最后，白氏要求董越千同志用英语讲出墙上的标语。那是：“困难时不低头，胜利时不骄傲。” “用我们的武器消灭法西斯主义!” “……”
美国飞行员白格里欧参观晋察冀画报社 1944
在阜平洞子沟晋察冀画报社,沙飞陪同被我营救的美军飞行员白格里欧中尉参观照相制版机.1944年7月
四
晚餐后，在工厂的院子里展开了一场非常热烈的扑克战。
“八十五”、“九十分”……白格里欧说着不很清楚的中国话，逗得观战的工人同志们大笑起来。
在阜平洞子沟晋察冀画报社,被营救的美军飞行员白格里欧中尉(右)和傅莱(左 奥地利裔八路军)和沙飞(背对镜头者)
打扑克.1944年7月
在阜平洞子沟晋察冀画报社, 白格里欧(左)、傅莱(右)、高帆(正面)打扑克,站立挂相机者为沙飞. 1944年7月
夜幕渐渐紧压下来，桌上的双头菜油灯发射着光芒，游戏完结后，一个欢迎国际朋友的夜谈会就在这里展开了。
先是沙飞同志以诚恳的态度代表我们大家向白格里欧致以亲切的慰问和敬意。接着大家就提出许多问题来要求白氏解答。
“你们想知道日本空军的力量和它的战术特点吗?”白氏得意地站起来，一只脚踏在板凳上，指着天空，叙述一个空战的故事：“日本飞机质量之低不用说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出了一种说是最轻快灵活命名为东条的战斗机，可是怎么样呢? 一次他们(指日本)以六十五架来袭击昆明，而我们(指美国第十四航空队)仅起飞了三十五架迎战，结果消灭了日本六十一架，而其中大多数就是所谓“东条式”的飞机啦……”
“哈哈哈哈……”工人同志们欢笑了，白格里欧也笑了。
几十条目光都集中在白氏的身上，我们好像小学生听课似的，细心倾听着白氏讲解关于第二战场上盟国空军穿梭式轰炸柏林的战术问题。
“一方面可少装汽油，多载炸弹。”白格里欧把桌上的几个茶碗比作空军基地、轰炸目标和航程远近，很得意地说：“从英国起飞去炸柏林或德国其它工业中心交通枢纽，轰炸后飞到苏联去；另一方面更避免德国飞机在我们固定的归途中打伏击。”
白氏在谈到关于他对中国人民的印象时说： “ 中国人民在我脑子里已不是过去我所想象的那样宁静、保守、迟缓、老气横秋的样子，而是爱说、爱笑、笑玩、活泼热情、勇敢顽强的。我们在南宁作战时，曾获得老百姓的爱护，而今到达你们晋察冀边区，更获得这里的老百姓和八路军的热情救护。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又看到了干百万人民在敌人后方坚持着自己的战斗岗位，保卫着祖国的土地。”
“可是当你未到这里之前，是否知道敌后有八路军、有抗日根据地、有晋察冀边区呢?”一个年轻的制版工人插进来问。
“不太知道。我听说过在太原以西有游击队的活动。”白氏爽直的答复之后，就沉默起来了。
对于重庆这种封锁消息的政策，抹杀敌后人民和八路军、新四军的光辉战绩，蒙蔽国际人士视听的罪行，大家都表示了异常的愤慨。
“我将会把边区军民英勇奋斗的情形带回去告诉给第十四航空队的同伴和国统区的人民知道的。”白格里欧的诚恳庄重的话语，使我们相信：国际国内人士的眼睛终究会亮起来的，国民党反动派任何严密的封锁都将是徒劳的。
沙飞同志诚挚地请求白氏对边区文化工作、摄影制版、印刷、工厂等提出批评和意见。
“我不是大学教授，我不会写文章，也不会批评，我只觉得八路军和边区人民是在创造着战争的历史，《晋察冀日报》、《晋察冀画报》、边区的文化工作者则在创造着文化的历史，工人们创造着工业的历史。”白氏谦逊地用赞佩的语调继续对工人同志们说：“你们这么年轻、活泼，可是你们已经懂得如何掌握科学技术的武器，你们只有这些人，居然能在敌后坚持画报的出版工作，这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到这里，白氏沉思一会，随即又转过头来对沙飞同志说：
“我愿意知道你们那许许多多的照片是怎么样收集来的?一共有多少摄影员?”
“在本社只有两个摄影员，而在每一个军分区里则有两个以上，他们都是在前线随同部队活动，从实际战斗中收集材料的。就拿这一期画报的来稿说吧，在冀中崔章战斗中，我们七分区的摄影员流萤同志就是和战士们一同冲入敌人的堡垒，拍摄了冲过吊桥，搜索岗楼等战斗照片，并且还从敌人手里缴获了一支步枪。再如挺进塞外的照片就是一个年轻的摄影员高明同志的遗作，他牺牲在冰天雪地的战场上，底片是战士们从他的遗体怀中捡回来的。”
“噢!这些真是宝贵的材料!”白氏惊叹地说：“我愿意得到一份照片和画报带回去可以吗?”
沙飞同志给了白氏一个满意的答复之后，并诚恳地向他表示，我们晋察冀画报热烈地希望美国十四航空队的战斗胜利照片寄来这里发表。而这一意见也立即得到了白氏的同意。于是，大家怀着异常愉快的心情握起手来。
五
夜谈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工人们回到宿舍里仍然纷纷地谈论着各种问题：如何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封锁消息提出抗议；盟国空军如何炸柏林和日本本土：战后的新世界新中国是如何的民主自由和平繁荣……谈论着、谈论着，人们的感情像浪涛般的汹涌澎湃，不可抑止。
而在接待室里的菜油灯下，白格里欧却紧张地写着他那一九四四年七月十八日的日记．
在阜平洞子沟晋察冀画报社，左起：翻译董越千、沙飞、白格里欧、高帆在土制制版机、印刷机前合影.1944年7月
同期《晋察冀画报》还刊登了“援助盟邦飞行员白格里欧”组照。
照片说明文字:
1.白格里欧中尉近影 杨国治摄
2.白氏与晋察冀军区首长合影。左至右：政治部朱良才主任、程子华副政委、白氏、刘谰涛副政委 眼兵（沙飞）摄
3.白格里欧在七月节纪念大会上演讲 杨国治摄
4.白格里欧参观晋察冀画报社制版工作 李途摄
上左：白氏给八路军题词
上右：白氏题词中文译文
我愿意向八路军全体人员表示感谢和赞扬。你们有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因而完成极多。所用甚少。由于你们的勇敢与创造，证明你们定能得到一个结果——胜利。过去你们已经得到许多胜利。但我希望你们将有更多。以使此反法西斯斗争迅速胜利结束。
最钦佩你们的约瑟夫.P. 白格里欧 1944年7月18日
下：骑着军区所赠之马，白氏首途归队 白连生摄
顾棣、王笑利著《晋察冀画报大事记》摘选：1944年8月，第六期画报出版。“援助盟邦飞行员白格里欧”的一组材料是白连生、杨国治、沙飞、李途等拍摄的。发表后，在国际上有很大影响。
近期，司苏实在协助顾棣整理往来信函时，找到一封1989年11月25日白连生致顾棣信的附稿。
全文如下：一次失败的拍照
1944年的一个夏天，美国第十四航空队一名志愿前来援华抗战的美国年轻飞行员白格里欧中尉，他在六月九日执行对正太、同蒲铁路空袭任务时，不幸被日寇炮弹击中，飞机起火，他跳了伞，当他落在太原城东北部的我晋察冀军区二分区与敌人交界处时，经过我军游击队的英勇出击，打退敌人，奋力才抢救了这个飞行员白格里欧。由于他跳伞时脚部受伤，及时被送往我方医院治疗。伤愈后，分区将其转送到了军区，在军区给他安排了到一些单位进行参观、访问活动。当时陪同他担任翻译工作的是我边区政府秘书处长董越千同志，由于白格里欧来华才两年左右，年岁也只有二十二三，他在重庆又受到蒋介石政府对我在敌后英勇抗战的有关八路军、新四军消息的严密封锁，所以他对我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抗击日寇、浴血奋战的情况一无所知，当他在山沟里看到我们印刷出版的晋察冀画报时，使他感到十分惊讶！用他当时的话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在他参观了在华日本反战同盟支部后，他尤其不加理解。当军区副政委程子华同志为他饯行要去延安举行的宴会上，他向程副政委说：日本人是你们的敌人，你们为什么还对这些俘虏这样好呢？程副政委对他提出的问题一一进行了解释和对待日本战俘的政策，而当时的反战同盟支部则不同于战俘，他们是专门对日军做反战宣传工作的部门，是我们的朋友等等。当白格里欧听了程副政委的谈话后，他才感到我党我军的光明磊落，并微笑着赞不绝口地说：OK，他说我军是仁义之师，使他十分佩服。
就是在这次宴会上，我拍了几张程副政委与白格里欧的谈话，冲出胶卷一看，曝光全部不足。找其原因，一是主观上没有动脑子想办法，缺少在光线暗的情况下拍摄经验，技术不佳所致；二是客观上宴会是在一个大席棚里举行的，光线着实不足，缺少闪光设备，只靠一个F4.5的相机，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拍好照片有一定困难的。只有在最后送别白格里欧去延安返回重庆时，他骑在马上给他拍了两张才使我满意。多年来，每当我想起此事，总感到在我内心中是一件憾事。
白连生，1989.11.25日，于天津。
1980年6月6日康健回忆：白格里欧去画报社，我给他做蛋糕。
1998年4月，笔者、顾棣及央视《沙飞》记录片编导史学增等到访洞子沟。
阜平洞子沟 1998
顾棣摄
顾棣在他拍摄的照片背后留字：洞子沟 左：画报社宿舍，右：画报社会客室。沙飞曾在此房间接待三起外宾。1944年7月白格里欧访问画报社时曾住此，并写了文章。
美国飞行员白格里欧参观晋察冀画报社 1944
1944年7月,在阜平洞子沟,晋察冀画报部分同志与前来参观访问的被我营救的美军飞行员白格里欧中尉合影（左至右：杨国治、张一川、康健、刘春生、刘汉、董越千（翻译）、邢岐山、沙飞、许子光（后）、罗程增、白格里欧、曲治全、孟昭师、杨瑞生、李建兴、高华亭、梁国才、高华堂、赵银德、刘映海).
晋察冀画报6期 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