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着离开唐山城
20多年来,友人钱钢的《唐山大地震》我看了好多遍,但是当我的脚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才能把那些数字和这座城市联在一起: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56秒唐山地震。几秒钟之内: 242419人丧生,36万多人受重伤,70万多人受轻伤,7200个家庭彻底消失,15886户家庭解体,7821个妻子失去丈夫,8047个丈夫失去了妻子,3817人成为截瘫患者,25061人肢体残废,遗留下孤寡老人3675位,孤儿4204人、、、、、、
也是因为我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我才能深深体会到钱钢兄说的我们脚底下每寸土地都有亡灵的说法。
不要怪我没有看到唐山城的飞速发展,政府提出的“蓝色畅想”似乎也不是一句空话。但是这次唐山之行我想的最多的却是:这些无辜的灵魂是否已经在天堂找到他们了的位置?
美丽妇人永远的疑问
广场上,温姓女子坐在轮椅上,她所在的截瘫疗养院就在几百米之外。她消瘦着美丽着平静着,除了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忧伤外。甚至叙述那个晚上一瞬间自己失去知觉也同时失去父母哥哥的情形时也不再动什么声色了。
她可能上百次的被人提问才能够如此平静。她后来的一番话不知是问我还是问自己:“唐山地震真的没有预测出来吗?我们唐山那时候才有100多万人,跑到那里也没问题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为什么不能接受国外救援?要是像这次海啸得到的救援一样,我们唐山可以少死一半以上的人,那天晚上有多少人不是被砸死而是被憋死的你知道吗?给我们吃给我们穿不用我们工作,可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也许她已经千百次的问,于是语气像流水一样。我没有能力去考证更回答不了这位平静的截瘫妇人提出的问题,但她每说出的一句话都让我震惊,这也是唐山人的永远的疑问吗?
抗震成就展?
广场纪念碑旁就是“唐山抗震纪念馆”。我怀着期待走进去。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痛得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一个展览。
可就在在这个几千米陈列了400多张照片的展厅里,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灾难只一个角落里放了区区35张照片,而且几乎没有一张直接表现唐山百姓在这场灾难中的影象。
紧接着抗震救灾部分马上就是中国特有的名词堆砌:“气壮山河”、“百折不挠“、“夜以继日”、“奋不顾身”、“不朽功勋”、“历史奇迹”、“可歌可泣”、“光辉形象”、、、、、、
二楼上歌颂新生活的一大片照片莺歌燕舞,让我看的直想哭。
我问旁边的人:“你们有真正的灾难照片吗?”
“有啊有啊!刚收集到了很多。有谁谁谁、谁谁谁的,照片很好啊很好啊!”
“为什么不展出来?”
“是上面的指示。再说,唐山人民也不希望老看到、、、、、、”
?????????????????????
我想起多年前在俄罗斯远东一个大城市看到的那个战争博物馆。博物馆在城市最重要的位置,也是全城最好的建筑。战争照片、战争实物、还原战争的场景以及幽暗的灯光、悲怆的音乐营造出的气氛肃穆庄严直至残酷,俄罗斯人直视战争痛恨战争,勇气非凡。展馆里只见几位静静站在角落里的身穿深色衣裙的老妇人--------她们每个人家里都有在战争中阵亡的人,她们每天自愿来到这里,她们不随便走动,你有问题的时候她会在你耳边低语。
那个展览似乎仍能感到硝烟感到炮火感到灵魂的哀鸣,我在硝烟炮火与灵魂的哀鸣声中朝那些老妇人走去。除了她们鞠躬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样的战争博物馆在俄罗斯的每个城市都有,而且一个城市不止一个。
只要有可能,我愿意无数次地进这样的博物馆洗涤我的心灵。
王建民的肠子
22岁团新闻干事王建民在1976年7月28日上午9点随团部从秦皇岛赶到唐山。数里之外,他已经能听到满城的嚎哭和呼唤亲人的声音了。几十万人在为埋在地下的另外几十万人哭喊,你能想象得到是一种什么声音吗?
可是王建民在唐山地震中只留下几十张发稿照片。
回北京的车上,我擦干眼泪开始质问正在开车的王建民:
“你说你最早进到灾区,你为什么没拍到灾难本身的照片?”
“开始看到那种场景惊呆了,光想救人了。当反应过来的时候马上去拍,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拍负面的东西,不许拍死人。我怎么办?”
“不让你拍你也不能放弃记录者起码应该有的记录职责啊!不管它拍下来当时有没有用你都应该拍直到手指拍出血来!”
“我所受的教育是:军人首先要守纪律。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不让拍你怎么能拍得了啊!就是拍了也不让你发啊!当时极左思潮对社会对个人的影响都极深。境外的记者一个不让进,所有的消息封锁的严严的。我们自己的记者拍摄也限制很多。唐山地震影象现在这样稀少,主观客观原因都有。我想在场有数的几个摄影者都和我一样,还不能认识灾难本质的东西,也没有将镜头对准受难者的明确意识、、、、、、”
“王建民啊,如果你这辈子的摄影有需要痛彻反思的的话,你就反思你的唐山吧!”
“我早就痛思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
我又问:“那你在地震期间不止拍了几十张照片吧?”
“那只是发稿照片,还有一些胶卷呢。”
“在哪里呢?”
“我还没有离开唐山就接到了调动的命令,把胶卷留在帐篷里。后来部队撤编,折腾了几次就找不到了。这也是让非常我痛心的地方。”
“????!!!!!”
王建民从后视镜里一定看到我的眼睛里要冒出火来了;
我看到王建民的肠子,他的肠子已经悔断了。
(回到北京,王建民就着手写他的“唐山反思”。他正查阅大量当时的资料。他给我提供了一份《人民日报》1976年间发的关于唐山地震照片统计:
共发83张-----
其中奔赴灾区3张;
自救互救12张;
恢复生产和表彰慰问18张;
表扬好人好事22张;
政治学习、大批判4张。
我还在王建民打印的资料中读到发表在《人民日报》1976年7月28日的中共中央向灾区人民发的慰问电,其中有这样的段落:
“中央相信:用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锻炼的各族人民和人民解放军指战员一定会在省、市党委和部队党委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以坚韧不拔的毅力,投入抗震救灾斗争中,奋发图强,自力更生,发展生产,重建家园。”
我还看到王建民在当时救灾中写下的一个小纸条:
“、、、、、救灾军民从祖国四面八方赶来
一片废墟的唐山。
这里遍地是死尸,
遍地是伤员,
遍地是哭声。”)
“我每一分钟都在想!”
回北京前,我太想去看看地震纪念墙了。
这里在地震中是塌陷最严重的地方。当时很多尸体没有办法处理,被一层层埋到这里。“是好几个万人坑呢!”现在这里变成了有一片大湖的郊野公园,巨大的地震纪念墙也立在这里。
纪念墙因为刚建不久,名字还没刻满。
一个村庄的死去的百姓的全部名字都刻在碑的右上端,我仰着头数来数去数不清楚是300人还是400人;那个部队的死去的军人的名字也密密麻麻刻在一起,我拆开数捆起数是400人还是500人到最后也数不清楚;一个人把父母和四个姐弟的名字刻在上面,他们全家只留了她一个人;一对父母把只有几个月的孩子的名字刻在上面、、、、、、
整整一个小时,那些活生生的名字看着我的眼睛怎样的痛啊!我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液体是泪还是血?
几乎每个前来祭奠的人都在和亲人低声说话,要离的很近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走了,我活着做啥呢?”
“老二,你怎么就没赶上好时候啊!”
“你放心走吧、走吧!没事没事。”
“您孙子来看您来啦,让他叫您一声吧、、、、、、”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为母亲和当年只有24岁的儿子献上鲜花。我上前问:“老人家,这30年,你每天都会想他们吗?”
老人盯着我看了足足几秒:“我每一分钟都在想!”
政府和慈善机构为什么不来修建纪念墙
美国9、11后不久,黑色的大理石纪念墙就立了起来,所有遇难者的名字被永远的刻在那里。时至今日,和9、11有关的纪念墙在美国和其他地方还在陆续建着。现在,世界上那些著名的战争纪念墙都是在战争结束不久甚至还在战争期间就建起来了。
纪念墙的设计一般会在很多个设计方案中遴选出来。纪念墙的原则要深含寓意,要与周围景物协调,要将死难者的名字刻在容易够着的地方,而且要刻的足够深,以供人长久触摸。著名的美国越战纪念墙的设计者林璎就是当时刚二十出头的一个华裔女孩,她的设计从1421件作品中成为首选,58000个战争牺牲者的名字在这里聚集在一起。
纪念墙是灾难的凭证,也是重视人性、不回避现实一种精神所在,更是后人凭吊亲人的重要场所。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墙,我们拿什么来证明曾经的发生???
三十年来,唐山市民一直没有一个公开场所来奠祭自己的亲人,他们只能在街头、公园的角落甚至家中用烧纸的方式来追怀亲人。三十年后的今天,唐山地震纪念墙才刚刚立起。
人群中我突然看到一个面带职业微笑的女子穿梭在现场和遇难者家属讨价还价:“刻一个名字多少多少钱、、、、”
两位中年夫妇只好走到一旁低声商量“咱没那么多钱,要不只刻一个人的名字??”
啊?纪念墙原来是商业行为。政府呢??慈善机构呢??他们为什么不来做这彪炳千秋的公德之事。
如果是这样,那7200个全家覆没的家庭呢?谁来花钱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上面?
24万人的名字,就是再来这么十个纪念墙也写不下啊!
那这位商人会在逝去的冤魂身上挣得多少钱?
钱能这样挣吗???
虽然我不能肯定有天堂,但在回北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流泪一直在问:
亲爱的上帝:唐山24万灵魂到达了天堂了吗?
他们安心了吗?安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