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之亲
爸爸刚住进九楼眼科29－34病房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旁商量。他说爸爸这是晚期性青光眼，针对他现在的情况，只有两种手术，一种就是直接摘除眼球，另一种就是冰冻眼球，让它慢慢萎缩。我一听，整个人都傻了，怔怔地望着医生，害怕稍微一点小动作，我的眼泪就关不住全掉下来。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画面。爸爸是搞文学创作的人，他的世界就是读书写字。眼睛没了，他的世界还会有吗？
记得小时侯，爸爸常端把小椅子坐在我家附近的池塘边静静地看书。太阳照在水面上的光折射在他的脸上，他的各种因为读书带来的快乐或悲伤的表情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我在一旁看着，莫明地觉得他很幸福。
后来，我读过一篇关于德国著名舞蹈家皮娜.鲍什的文章。在里面她说了一句话，“我悲伤，所以我跳舞。”那一刻，我的呼吸差点没了。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情。如果一个人能沉醉在一种他自己喜爱的方式里，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的感情释放出来，那这样的自溺是何等的幸福。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寂寞的，因为在他心中都有谁也进不去的世界。但他如果懂得怎样释放自己，让自己获得真正的快乐和自由，那么他就会因为他的寂寞而美丽起来。
这段时间，爸爸每天早上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太阳出来了没有？”在这个洒满阳光的29--34病房的清晨，看着他站在窗前黯淡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生命好沉重。
爸爸以前常和我们说，以后不要搞文学创作。因为如果没有切肤之痛，就写不出有灵魂的东西来。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上天让一心想从事文学创作的爸爸经历的劫数苦难已经太多，太多了，如今他都活过半个多世纪了，难道还不够吗？
经过不断的协商，医生决定为爸爸采取第3种手术方式—玻切。但医生告诉爸爸，这种手术方式但风险挺大，尤其针对他这样的情况。而且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后患。爸爸笑着说，没事，大不了，以后去把二胡学会，当个瞎子阿炳得了。医生和整个病房的人都被他逗乐，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我想着以后再也看不见爸爸看书时的幸福模样，就忍不住掉眼泪。
我一直不停想象那样的画面,我送他进去，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他一定会没事的。可最后送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连他的手也没握。我只是默默弯下腰替他把进手术室的鞋换了，然后把他交给医生。我不知道是该为我的矜持羞愧，还是真的该听天由命。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手术刀在那么小的空间里转得人撕心裂肺，爸爸却一声也没哼，反而怕医生紧张，给他们讲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他还一个人在心里默背了1千多首诗词抚慰自己，还不停地回忆奶奶去世前因巨痛咬断的半截舌头来告诉自己这点痛算什么。3个多小时的煎熬就这样挺过来。
而手术室外的三个小时等待，我像是等了三生三世。历经几番轮回，才盼来今生的缘分，成为爸爸的女儿，让他宠爱，也眼睁睁地见他受苦，被停在爱与痛的边缘，手足无措。
手术还算成功，已经虚弱得快散架的爸爸被护士搀扶着拖出来。迈出手术室时，他还使劲力气给身后的医生鞠躬道谢。尽管一向持才傲物，但心存感激永远是爸爸做人的原则。
我扶着他在花园里散步，他突然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大叫起来，“看，那是花，红色的玫瑰！”花园里所有的受惊的眼光全都一下子放在他身上。有人还在骂发神经。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他们又怎么能体会得到爸爸经历黑暗后的心情呢？我一下子学会了释怀。
可我真的没想到乐极生悲的事会接着到来。开始复明的爸爸禁不住去到处感受喜悦的诱惑而运动过度了，导致他的视网膜掉了。
又住进医院，还是29-34病房。再一次3个小时没有保障的手术。因为这一次更为巨大的疼痛，医生给他打了一针杜冷丁。这种针打后让人一个劲恶心想吐。可是爸爸已经累得吐不出来了，蜷着全部被打湿的瘦小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快窒息了。想着他手术中流血过多，就让表哥他们看着，电梯也没坐，直接冲下楼去到对面的药房给他买云南白药。
穿过马路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一本书—《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现在对我来说，应该是“生命不能承受之亲”。爸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受了那么多苦，他最后还是永远失明了。怎么办？而我现在却无力以报他给过的那么多的爱和亲情，以至于让它们全部一下子变成沉重的包袱压得我濒临崩溃。
有张红色的夏利离我很近了。 我要不要选择这条路解脱算了？我闭上双眼，左脚向前跨了一步，耳边突然回荡起去年的今天妈妈给我说的话，“孩子，你今天23了，要想想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了？妈妈23的时候，已经生下你来抚养了。”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我惊恐地睁开双眼，慌忙收回了左脚。红色夏利从我身边飞速檫了过去。我猛然觉醒的责任感及时把我从懦弱和自私中拯救出来。我的手机响了，有一条短信，是个记忆模糊的号码发来的。“因为有爱，所以有希望。生日快乐！”
我把手机关了，不想去查找是谁发的信息。谁发的不重要了，我已从心底感激他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了我一份最温暖的默契。真的谢谢他！我也真的相信只要有爱就会有希望，而且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学会去承担生命中永远预知不到的灾难，承担生命不能承受之亲。
“生日快乐！”我微笑着对自己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