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凰之夜
自午夜开始,凤凰台风扫过海边小城。整个夏天,几乎每天都开空调,今夜终于可以让夜风贯穿。亮一盏台灯,在电脑键盘上打一些已完成构思或者突发奇想的文字。久违的萤火虫和金铃子用逃难的力量奋不顾身地撞击我的纱窗,翅膀在塑料网格上打出“扑棱棱”的声响。远处的闪电在云层后面奋力挣扎,黑云被无数条扭曲闪亮的线条割碎,裂缝间露出狰狞的红色光芒,似灾难来临时劫哭的眼睛,那里随时都有可能喷溅出汹涌的泪水。又似沉默之人因偶尔的恶作剧而忽然失笑,牙口在瞬间龇现,因不常笑,这笑,便成恐怖。
凤凰呼啸而过,巨大的神鸟掠过我今夜的上空,在它强壮的羽翼煽动下,夜变得忧心憧憧。风灌进纱窗,窗帘翻飞而起,色泽浅淡的棉布在眼前舞蹈,激烈的姿势,停顿与疾起,无秩地反复。
凤凰登陆之前,最炎热的那些天,惦记着北方的凉爽,有雾气的山城,林木蔼蔼重压下的街道和行人。夜色中的排挡,喝空了的啤酒瓶列队成行,烧烤的焦火气味熏染了人的头发、和手指尖。总是在午夜时分,闻到啤酒花清苦的香气,庞大的扎杯里,白色泡沫疾速下降,杯底朝天时,路灯拉长了人的影子,步履亦已微醉。山城入眠了,雾扑面笼罩下来,忧伤,便在彼时,以冷藏的温度,覆盖焦灼的躯体。于是,喜欢上了用凉却心神的方式,借以冷凝汽化的液体。液体重新回归,通过眼眶,它盛开如花束,瞬间开过了头,于一现璀璨之后,紧着,一串,接一串,凋落进泥土。
这是用想象的方式,让魂灵飞去远方避暑,蒸腾的热气便无以扰乱内心的宁静。我在打字,我试图用打字的方式遗忘狂风唤起的记忆。夜色深重,潮湿的海味弥漫身周。海也长上了翅膀,它掠过我裸露的肌肤,凤凰的羽毛碎片贴在皮肤上,厚重的粘性雾气立即裹住了我。暴雨便在此刻,骤然砸下,铺天盖地。巨大的雨声,犹如激烈纠缠的嘴唇,天与地,在夜的掩护下,疯狂亲吻。
恰在那时,窗外,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伴随着风雨的倾泻突兀刺痛耳膜。我抬头,搜寻把我从子夜书写的沉湎中吵醒的扰乱者。我让视线在夜海中航行,没有一扇窗口充当我的岸标灯火。女人的哭喊依然潮起浪涌。
不能不承认,我有窥视他人隐私的爱好,邻家女人子夜的哭泣让我起身于电脑椅,她与凤凰一起叫嚣,与暴雨一起喷射,一阵紧似一阵。暴风雨背景下的独唱女人,没有与其搭档的人,或者驳斥的喝骂,哪怕一个轻弱的男声,没有。一个人的舞台持续演出,在将近破晓的子夜。那是一个痛不欲生的独唱者,显然,她诉斥的对象无动于衷。这比面对一个强悍的对手悲哀得多,她不是没有对手,她的对手不屑与她配合,哪怕她的嗓子已嘶哑,她的哭骂已语无伦次。只有我,担当着她隐秘的听众。风雨让音效更显逼真,我仿佛看到她撕扯头发,滂沱泪下。她以替身的角色代我宣泄,我就这样侧首倾听着另一个我,哭泣的我,叫嚣的我,癫狂的我,失控的我……直到,暴雨渐弱,直到,风声徐隐,直到,面东的窗外,一丝灰白挂上我凌乱的发顶。
独唱者终于偃旗息鼓,她未有获胜,她亦未有落败,她只是寂寞谢幕,悄然引退。凤凰飞过的城市,在震颤中匍匐一夜。凤凰飞远了,可以休息了,城市便在渐白的天色中,迅疾追回仅剩的短暂睡眠,它以城市的效率,很快,安然无声地,睡去。
那个哭泣的女人,也睡了吗?她已为我辛劳半夜,我想,我有必要用文字以表纪念。可是天亮了,我却发现,鲜亮的太阳在我半梦的境地里恍然跳出。炎热回归的清晨,我抬头望北。我的背后,是浩瀚的东海,我的面前,是清凉的北方山城。有阳台的窗户里,我借以白桦之眸,一瞥起锚的生活。
白昼的航行,有人已先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