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六岁的父亲是多么帅的小伙子

这只绿色的小碗是我五岁那年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已经很破旧了.后面的匹卡丘是儿子的玩具。
父亲六十六
在我们浦东,有这样一个习俗,但凡遇到六十六岁寿辰,都由女儿做东来为父母过寿。今年春节,母亲说:爸爸六十六了。
这件事情说来惭愧之极,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亲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每次填写出国申请表时,亲属生日这一栏里,我总是擅自把父亲的生日写作5月16日。写了两次出国申请,便真的把父亲的生日当作是这一天了。记得父亲过四十岁生日时,母亲曾经在家里请过一次客。那是一个暮春时节,母亲清晨起来排队买菜蔬鱼肉,居然买到了刚上市的黄瓜。是顶花带刺脆生生的碧绿的黄瓜让童年的我记住了父亲的生日即是在这样一个季节,然后,一直到今天,我也仅仅是记得一个季节,而无法确知是这个季节里具体的哪一天。
年节回家时,我终于决定要问一下母亲关于父亲生日的确切日期。之所以不想直接问父亲,是因为愧疚于自己不孝到至今不知父亲的生日,亦是怕父亲为此而怪罪于我。可是母亲居然也并不知晓,她说:大约是阴历四月中旬吧,你爸爸的生日,从来没闹清楚过。
母亲与父亲是自由恋爱,并不是包办婚姻,这一对曾经在二十二岁之前同事了多年的青春男女在三年后开始了他们终身相伴的生活,直到今天,他们的女儿——我,都是一个早已过了而立的人,但我的母亲,却一直不知她的丈夫究竟是哪一天的生日。这多少让我产生些许诧异和疑惑,母亲却说:我曾经问过你奶奶,她也只能说个大概。
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个世界上,很少有母亲不记得儿子生日的。可我奶奶偏偏就不记得她的儿子我的父亲的生日,想必,生活的贫困窘迫让一位母亲遗忘了一些需要奢侈消费的纪念日。她创造了众多的生命,她同时需要让这些生命存活和成长,而那个创造的日子,比起日后艰难成长的漫长岁月,是何其渺小而不需铭记呢?
最后,我不得不亲自询问父亲,并且实事求是地告诉他,我已经屡次把他的出生日期写成了5月16日。父亲听了哈哈大笑,笑完竟说:5月16日就5月16日吧,囡恩定的这个日子很好。
上海人把女儿叫做“囡恩”,我从小被父亲省去了姓名,直接叫着这个最普遍的称谓。父亲决定把他的囡恩虚构的这个日期作为自己的生日,这不免让我觉得搞笑。可无论我怎样追究,父亲终是和我奶奶当年回答我母亲一样告诉我:大约是阴历四月中旬的吧。
于是,我们便真的把5月16日当作了父亲的生日。这个开朗而坚强的男人在十六岁那一年从故乡只身来到上海,他在这片土地上播种和收获了五十年,可他从未觉得需要搞清楚自己的生日。生活于他而言,始终是由一些坚实而朴素的元素组成的,生日抑或有关自己的某些纪念日,那是漂浮游离于生活实质之上的虚华的东西,他从不认为那是重要的。
父亲六十六岁了,这个吉祥的寿辰是必定要女儿来为他操办的,和弟弟商量后决定,无论如何不再让父母在家里请客,不想让寿星充当厨师,操心菜肴碗盘,不想让父亲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会上把所有的客人当作主角而忘却了真正的主角是他自己。我们的决定一经宣布,素来把日子过得俭省勤勉的老夫妻便一如既往地开始陈述在家里请客的优点和在饭店请客的不实惠,对比下来的差距显著而极具说服力。最后,我只能下达命令:我请客,我作主。
寿宴定在五月二日,依然是按照浦东人的习俗,生日过早不过晚。因为父亲的生日已经由我确定为5月16日,所以寿宴可以在这一天之前的任何日子里举行。我可爱的父亲和母亲,居然在一个月之前就找好了一家熟人开的饭店,定下了宴席。因为熟人的饭店可以自带酒水,可以自己采购海鲜让饭店烹调,可以省却服务费……他们为我最后结帐时减少了许多无谓的付出而欣慰不已。
此刻,已是五月三日凌晨,父亲的六十六岁寿宴已在数小时前结束,可我依然不知道父亲的生日究竟是在哪一天。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当然,更不会有哪位父亲荒唐到竟让女儿来决定他的出生日期,可我的父亲,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样一个荒唐的人。
忽然想起我记忆中得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那是一只绿色的塑料小碗,在某个夕阳温煦的冬日傍晚时分,它被一个男人从挂在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龙头上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了出来。幼小的我仰着头颅看着在冬日余晖中闪烁着碧绿光芒的小碗和捧着小碗的男人,我听到男人俯下身对我说:囡恩,爸爸送给你一样生日礼物,过了今天,你就五岁了,你就可以用自己的碗吃饭了。
三十出头的母亲在一边说:怎么送个碗给她啊,这不是叫她以后去要饭吗?
父亲一把把我抱上自行车横杠,笑着对母亲说:才不是呢,送她一个碗,就是要她以后有饭吃啊。
那时候的父亲是多么年轻啊,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的时候,简直象一个帅极了的小伙子,是,他就是一个帅极了的小伙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我第一次吃了盛在属于我自己碗里的五岁生日面条。后来,这只绿色的小碗一直陪伴着我,度过了我童年的每一日三餐时光。再后来,我长大了,不能再用那只小碗吃饭了,母亲就把它当作量米的工具,让它躺在了我们家的米缸里,一躺就躺了几十年。直到今天,它依然每天行使着它量米的职责,它从来不曾饥饿过,一如父亲当年期望我不愁吃饭,我的小碗,便是与我一样,躺在米缸里过着丰足而辛勤的生活。
这么看来,父亲并不是不记得任何人的生日,绿色小碗就见证了他记得他女儿的生日。写到这里,愧疚、辛酸、幸福加之感动一并席卷而来。明天,我就要再次回到北京,继续我鲁迅文学院后两个半月的生活,我不知道阴历四月中旬的哪一天才是父亲真正的生日,可我已经决定,5月16日那天,我一定会给父亲打一个祝福的电话。既是他已决定我虚构的这个日期是他的生日,那我就有责任承担在这个日子里,让我的父亲得到他的囡恩的祝福。我想我会在电话里说那句最普通的话:爸爸,祝你生日快乐!
我猜,父亲也会用最普通的那句话回答:谢谢女儿。
看出来了没有?我们说的,都是普通话,不是上海话。这么普通的话,用普通话说,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