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我漂泊到夏季的南方
与一枚红灯笼仰首对视
我看到思想悬挂在屋檐下
潮湿的风
把它吹成了凝固的布景
我在景下定格
成影
我漂泊,因为我孤独
看北岛的《失败之书》,这个在上世纪雷灌于如我这般并不挑剔却胃口奇大的文学爱好者耳膜的诗人,自从一九八九年之后,就开始他的漂泊生涯。在这期间,他住过七个国家,搬过十五次家。失败之书,是他的散文集。在序言里,他说:散文是在文字中的漂泊,而漂泊是地理与社会意义上的书写。
所以,他决定把他多年来因生计而书写的散文集合成这本《失败之书》。这本有着295页共29万字的书,有着足够的吸引力,让我随着北岛的脚步漂泊在一些陌生的人名地名以及熟悉的思想领域里,于是我散碎的思绪也随之漂泊。
并不是想写一个读后感,产生写这些文字的冲动的原因,是昨天凌晨三点,于睡梦中收到我的朋友锐的短信,在我那盏即便是睡眠中也不关闭的台灯前,我看到手机里显示:露西,我在旧金山机场,马上登机飞西雅图,祝你夏安!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锐,是因一位编辑的介绍在新天地的星巴克里见面。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短雨衣,镜片上有几滴雨水,透过镜片的眼神竟带着仁慈的挪揄。我要了一杯美式咖啡,那种不加糖亦不加奶的咖啡喝起来苦不堪言,但过后,却有醇浓的香气弥漫,这是我一向喜欢的。
已无法清晰地记得我们在喝咖啡时谈论的话题,只是为锐的经历所好奇。这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独自行走在俄勒冈原始森林里,魔鬼长发般的苔藓垂至面额,孤独的脚步留在了昏黑的老树林里;在阿拉斯加的冰雪旷野里,他展开手臂拥抱那个广袤而寂寞的世界,与爱斯基摩人一起品尝生鲜的鲸鱼肝脏,或者穿越印地安村落时冒着毒蛇袭击的危险依然按下他长焦距的相机快门……这些传奇的漂泊经历吸引着我,并不是因着地域的远不可及而媚俗地趋附,而是锐的情致令我有兴趣去探究,那是一种奔赴精神极地的欲望,这欲望使人不甘于沉寂,于是挣扎,而非沉沦。
那个夜晚,上海正下着细密的秋雨,我们在温暖的玻璃墙里喝着咖啡,已经忘了某些话题究竟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只记得锐说的那几句话:一个丰富的人,他的内心深处必定是孤独的。孤独是动物性的本能,而人,却因了心智的具备而注定了更为孤独。
走出星巴克,锐说,去办公室拿把伞吧,于是我们在雨中走过有着巨大的俄罗斯交响乐团大幅广告的上海音乐厅,票贩子在雨伞下以绅士般的手势和语态与一些等退票的人们交涉,犹如外交官的谈判。艺术场馆外的交易亦是具备了虚伪的优雅外表。锐穿着他的墨绿色短雨衣脚步健捷,就象一个正长个子的孩子穿着已经嫌小的夹克,有些捉襟见肘的稚气和勇气。
五分钟以后,我们到了锐的办公室。
那本《失败之书》,正静静地躺在锐的案头,就在他的办公桌的右上角,牛皮纸质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黑色的“失败之书”和银色的“北岛散文”几个字,以其刚正不阿和严肃归正的字体表达着一如既往的沉重。
这是一本孤独而沉默的书,它引起了我的注意,更确切是说,这本书因为被锐搁置于每日工作的办公室案头,而被我注意。不久以后,逛书店时,我看到了这本土黄色的牛皮纸质的书,于是我买下了它。
在这本书里,北岛记录了多年漂泊的经历与感受,这个很瘦的高个子男人在书中的照片里,穿着并不挺刮的衬衣,戴着最普通的近视眼镜,嘴角有着几丝皱纹,长而凌乱的头发似是在讲述着他颠沛的一路沧桑,毫无奢华,甚至落拓。当他用汉语描述许多异域遭遇时,总是让我产生一些幻想,我总是误认为这个在照片上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国男人叫锐——另一个漂泊者。脑海里,却无数遍地流过多年前读过的,这个叫北岛的男人写下的那些句子:
走吧/落叶吹进深谷/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冰上的月光/已从河床上溢出
走吧/眼睛望着同一块天空/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路啊路/飘满红罂粟
……
依然记得,那首诗的题目叫《走吧》。后来,这个男人果然开始他马不停蹄的行走,他成了一只远航的独木舟,漂泊着,犹如被吹进深谷里的落叶、犹如流溢在冰上的月光,伴随着一路红罂粟迷醉的芳香,去寻找生命的湖。
《失败之书》里,有一幅北岛的女儿田田的照片,青春的少女与她的父亲一样瘦削,她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背上,宽阔的额头下有着一双东方孩子的细长眼睛,阳光下,那张未经沧桑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北岛说:除了写诗以外,在他颠簸流离的生活中,女儿是他漂泊之舟的锚。
很久以前读《走吧》时,一直难以理解为什么在他的漂泊路途中,会伴随着令人陷落的红罂粟,直到翻开《失败之书》,我才开始明白一点点,这明白不是了然,并非彻底,只是隐约感觉,犹如夜空中引诱着归家人的烛光,隐隐绰绰、无法清晰。究竟还是不清楚为什么他为这本书起了《失败之书》这样一个标题,但我分明看到了他想告诉我们的一些话:
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没有终点的旅行,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
我在语言中漂流,死亡的乐器充满了冰……
写到这里,我的MSN里,锐的ID忽然闪光,他在遥远的西雅图用英文与我说早上好,他那里,还是凌晨5点半。此刻的我,恰是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将近零点的午夜。
想起那天在星巴克里,锐说过的另一句话:过分的超脱是玩世不恭,过分的介入是执迷不悟。
忽然理解,北岛的《失败之书》一改他诗歌的形式,用散文的语言去描述他的漂泊生活,便是超脱和介入之间的迂回,是他在梦想与现实中的挣扎。他究竟还是一个诗人,诗人是无法走出异端的,于是,他选择了漂泊,即便那些路上飘满妖冶的散发出异香的红罂粟,他依然独自行走。
此刻的脑海中,却是锐。在他离开上海前,在地铁站口最后一次见他,他穿着上个世纪流行的灰蓝色羽绒背心和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上海初冬的寒风里向我微笑。他笑着对我说:下一站,我要去看看诗人里尔克的故乡,感受一下里尔克所描述的孤独。仅仅是自己与自己交流,与所有外界都不发生关系的纯粹的孤独,被诗人所珍惜的孤独,真正的、内心的孤独。
孤独的男人,是丰富的,因了心智,而愈显孤独。于是,孤独的男人,选择漂泊。
我漂泊,因为我孤独,那就走吧,走吧,去寻找生命的湖,哪怕路上飘满红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