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声街即景
1．隐声街一号
隐声街一号居民，刘湾镇派出所所长姚水根。姚水根姚所长年将五十，父母双全、夫妻和睦、儿子出息、事业有成。隐声街一号，是镇上首屈一指的五好家庭。户主姚水根，也是公认的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姚所长曾经在居委干部的力荐之下，站上五好家庭领奖台发表感言：感谢居民同志们，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居委干部要我谈谈经验。我没有什么经验好谈的，我只有一句话：哪怕做一名最普通的公民，也要过有远大理想的生活。
姚所长的发言众口皆碑、广为传诵，由此，他在刘湾镇居民中树立了较高的威信，隐声街一号家庭，也成为了众多普通家庭的榜样。那段日子，刘湾镇上的男女老少，纷纷对自己平凡的生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父母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也经常发出一些关于“理想”的自问和考问。问完自己或者孩子，人们忽然发现，提出“要过有远大理想的生活”这句口号的姚所长，他的理想是什么，怎么没在发言时说出来？
其实，姚所长的理想并不十分远大，很简单，就是坐牢派出所所长位置，直到退休。姚所长十分清楚，他的理想，实现的可能非常巨大，但容不得闪失，许多不保晚节的案例提醒他，必须以“合格的派出所所长”为标准，做一名廉洁奉公、恪守职业道德、平易近人的基层公安干部。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戒规。其中有一点，姚所长认为很重要。作为基层公安干部，平易近人，是“合格的派出所所长”必须具备的条件。姚所长最大的优点就是平易近人，所以，姚所长的群众基础，还是相当好的。
因为有了理想，姚所长便生活得格外充实。从当上派出所所长那天起，他就对自己的身份充满了荣誉感，街坊邻居叫他“所长”，他也觉得十分受用。他热爱自己的职业，更热爱自己的职位。曾经有一年，上海的派出所忽然改了名，不叫派出所，叫“警署”了。派出所所长也不叫所长，叫“警长”。可刘湾镇人还是习惯把警署叫派出所，把警长叫所长。这使姚水根警长一下子有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居民们叫他“所长”，他就觉得自己已经退休，人家叫的是曾经的派出所所长，而不是他这个在位的“警长”。偶尔有人叫他“警长”，他又东张西望不知所措，仿佛他背后站着一位真正的“警长”。他心里没把自己当“警长”。为此，基层公安干部姚水根同志颇有失落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所长还是警长。后来，大概上海的政府被刘湾镇人那样怀旧的居民们感动了，“警署”又改回了“派出所”，“警长”也变回了“所长”。姚水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此，他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找到了位置的姚水根所长每天坐在派出所小楼里，大盖帽压着他的大脑袋，蓝制服锁着他的肥肚子，样子显得十分的所长。若有人去派出所办户籍或报案，一眼便能认出哪位是所长，姚所长是有他的典型特征的。手里总捧着一把紫砂茶壶的那位富态人，就是他。姚所长的茶壶里一准泡着高山乌龙，若没有外出开会任务，姚所长喝茶的声音便一整天响彻在派出所里外四间办公室里。临下班前，姚所长把茶壶放下，掀开壶盖朝天摆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噼里啪啦”拍几下坐皱了的深蓝色警裤，整了整警服下摆，压了压大盖帽，才提上公文小包，抬起腿，跨出派出所大门。姚所长黑不溜秋胖乎乎的身躯往派出所小楼的青砖墙头折角一拐弯，暮紫桥远远的就在眼前了，隐声街就在桥西边。姚所长顶着他那被大盖帽包裹得挺严实的毛发稀少的脑袋，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刘湾镇上一共有四条街，著名的川杨河朝夕奔流，贯穿刘湾镇东西。镇上最古老的石拱桥——暮紫桥桁架川杨河上。以暮紫桥为中心，东边是东市街，东市街上有百货店、银行、邮局。南边是南市街，南市街上开着一长溜个体小店，成衣店、刻字行、修鞋铺，什么营生都有。镇政府、学堂、派出所啥的，都在北市街上。北市街走的多是公务员、教书匠等体面人，连派出所这种地方也少见抓进小偷、强盗这样的歹人。这就是姚所长的骄傲了，一方土地，案子少，就表示这里警力到位、管理有方。姚所长认为，只有如此良好的治安，才能造就一个如此安定、和谐的刘湾镇。在姚所长的工作理念中，没有案子越多功劳越大这一条。稳定嘛，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南、北、东、西街，还剩下一条西市街，可它偏偏就不叫西市街。不知道为什么，这条看起来没啥特别的街，叫了一个与别的街极不般配的名儿——隐声街。隐声街上住着一些本镇的土著居民，若要究根朔源，这些老户居民的家底，可以追到十八代祖宗。比如粮票收藏家潘大妹，比如长大了的弃婴王多多，比如投了四次河第五次终于成功自尽的孙美娣，比如第一个走出隐声街进入外来户做家政服务的杨雪芬……姚所长也是隐声街住户，姚所长却不属土著，当年的派出所姚民警，小伙子眉清目秀的，被隐声街一号当家大囡看上，做了人家的入赘女婿。
隐声街是刘湾镇上历史最悠久的老街，如今，只有隐声街，还留着丝丝缕缕的老镇气息，其余三条街，几乎全让外来户占据了。川杨河沿街顺流而下，街上紧挨着住了六十三户居民，每户都有一个小小的天井，两米见方的地儿，种着一两株腊梅、丹桂，或者一丛紫竹。别条街上的居民总取笑说：种丹桂腊梅，不如种无花果枇杷，哪怕在小院里搭一棚丝瓜扁豆，也远比一丛紫竹来得实在。可隐声街上的老住户，都爱种这些不实用的东西，他们就晓得好看。富家遗少，改不了附庸风雅的脾性。事实上，现在的隐声街居民，哪一户还有象样的家底？可隐声街比别条街显得雅气，那倒是真的。江南多雨，一方小院围着被雨水洗得绿生生的丹桂、腊梅或者紫竹，叶片枝杆上，常挂着一串串墨色闪耀的水珠子，衬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更显宁静雅致。房子自然是老式平房，黑瓦铺就的屋顶，锗红的瓦楞草长得又密又壮，象是缩小了数倍的宝塔阵。古老的檐角尖尖翘翘，仿佛一根根手指，向着灰蒙蒙的天空戳去，似要用那一指的力量，使劲儿撩开云幕，拨出一片蓝天来。刷着石灰粉的白墙壁在经年的日晒雨淋下，布满了斑驳的黄色水迹。有发了霉的，长出一层黑呼呼的霉斑，便有一滩滩黑印子上了墙。窄窄的隐声街，白墙黑瓦的房子，和着一条潺潺流经的川杨河，以及静静伫立在街口的石拱暮紫桥，交相辉映着，就象是一副刚完成的水墨画，还带着潮气，满是写意的韵味。川杨河的河岸，也是用石头砌的，靠河边沿内侧长满了潮湿的青苔。河道里常有装着缸钵碗盘的船只停靠，船头上搭着简易行灶，船尾挂着平脚裤头、棉布胸罩或者毛巾被单。那是拖家带口的宜兴人，来刘湾镇上批卖陶器瓷器。瞧瞧，连川杨河里都进驻了外来人口，要不了多久，刘湾镇就快变成一个移民镇了。
顺便提一下，姚所长的那把紫砂茶壶，就是川杨河里的船家送的。宜兴人运来瓷器，要在刘湾镇上做生意，虽说不上岸，但也是落脚在刘湾镇地盘上。送一把茶壶给派出所所长，不算行贿。可姚所长硬是摇着他毛发稀少的脑袋说：不行不行，你不要来这一套，我是不会收你的东西的。
姚所长经常说的话就是“不行不行”，姚所长对宜兴人说“不行不行”的时候，正坐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喝着一只拉丝玻璃杯里的茶。姚所长的脑袋上没带大盖帽，姚所长两片女士皮鞋搭袢似的头发和白森森的头皮在宜兴人面前就一览无余了，那两片薄而油腻的搭袢勉为其难地履行着遮盖脑袋的任务，这么一来，不戴帽子的姚所长，比戴帽子的姚所长，看上去就要慈祥一些。姚所长没有收下茶壶，姚所长戴上大盖帽，对宜兴人说：走，去你船上检查一下，公事公办嘛。
宜兴人捧着送不出去的紫砂茶壶，带着姚所长上了他的船。姚所长从船头兜到船尾，指着船上的女人和女人怀里的孩子说：全家都来了？要报临时户口的。
宜兴人说：要的要的。
姚所长从甲板兜到船舱，从船舱里一堆埋在稻草中的瓦钵碗盏中拿出一把茶壶，说：这个好，这个很好，我一直想买这样一把茶壶。
姚所长挑出来的那把茶壶，比适才宜兴人要送他的那把好上十倍。宜兴人一脸拉屎不出的表情，嘴里说：这个，所长喜欢，拿去就是。
姚所长连连摇头，差点把大盖帽象飞碟一样摇进河里去，幸好宜兴人手脚快，大盖帽被制止于将要落水的低空抛物线中。姚所长接过帽子扣回脑袋，摇头的幅度明显下降：不行不行，怎么能拿呢？我买，我买下来，别跟我说不收钞票，不付钞票的东西我是不会要的。
当然，姚所长最后也没有把钱成功塞进宜兴人的口袋，人家实在是太客气、太执拗了，人家说一把茶壶嘛，老家屋后山上挖的泥巴，自家土窑烧制的，不金贵。姚所长想想，这么好看的茶壶，是泥巴做的，还是自家屋后山上的泥巴，那的确是没什么要紧的。
从那天起，宜兴人的船，就停靠在了川杨河里，宜兴人一家三口，顺利地做上了刘湾镇的临时居民。姚所长办公桌上的拉丝玻璃杯，也换了一把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壶。至于茶壶里泡的高山乌龙，那是南市街上开茶叶店的福建人送的，茶叶而已嘛，福建人老家屋后山上种的。土特产嘛，不金贵的。于是，姚所长的上班茶，便也喝得泰然自若。姚所长一边喝茶一边想：老家屋后的山上，物产一般都很丰富，上海这种地方没有山，上海人明显吃亏嘛。
姚所长有理想的生活过得还是很惬意很舒展的，但惬意和舒展不能说明姚所长上班期间无所事事，姚所长的公务也是很繁忙的，要不，刘湾镇怎么会有今天的稳定与和谐？当然，坚持稳定第一的姚所长，首先要坚持做一位平易近人的公仆。他与外乡人都能打成一片，更不要说本镇人了。不过，姚所长的平易近人，主要体现在下班路上。
下集预告: 2．粮票收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