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声街即景
2.粮票收藏家
姚所长下班了,下班了的姚所长踱着缓慢而轻松的步子,一路向南走去。姚所长的方向是隐声街一号。隐声街一号女主人的身影已在锅台边上窜下跳,隐声街一号的厨房里已发出油锅的爆响和肉类蛋白质在高温中凝固的异香。顺便介绍一下隐声街一号女主人,姚所长的妻子。刘湾镇人自打看了电视里做“抽油烟机”广告的那位“方太”,便冠姚所长夫人以“姚太”雅号。刘湾镇人都这么叫她,她乐意接受,应承得满心欢喜,笑容却不露痕迹。姚太相貌一般,却很有官太太相,一张水光溜滑的富态脸,除了下巴底部出现一道深刻的皱纹,使她白皙的下巴成为双层奶油蛋糕发泡状,此外没有第二条皱纹。三十年前,出身农村的姚民警凭借上好相貌入赘隐声街,成了镇上的居民。三十年后的姚民警帅貌不再,却改姚民警为姚所长,当属刘湾镇上成功人士。姚太慧眼识才,姚太很有远见。不过,姚太的职业也不错,与姚所长有得一拼——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浦东支行刘湾镇储蓄所会计。幸好只是会计,不是行长,姚所长以一所之长身份略胜一筹。故此,厨房里的身影,一般以姚太为主。只是姚太使用的厨房里,并未安装“方太”抽油烟机,不需要。川杨河边的老房子,不似鸽子笼般的新楼房,那是通风良好,冬暖夏凉。姚所长家里,夏不用冷气机、冬不用电暖器,一律不用。抽油烟机,不需要,不管“方太”、“李太”,完全不需要。
姚太的三菜一汤已完成过半,姚所长归家的脚步也正覆盖到暮紫桥端。按照正常速度,当姚所长把自己发福的身躯挪动到隐声街底的一号门口时,姚太应该正好把餐具摆放完毕,只等一家之主跨进门,往餐桌边一坐,开饭!对了,得先提醒一声:洗手。已经坐下来的屁股只好再抬起来,屁股决定脑袋,此刻的脑袋已不是所长的脑袋,此刻的脑袋,以及脑袋下面的肠胃正准备享受妻子做好的现成饭,脑袋上的嘴巴就一定要发出“呵呵”的笑声,一边笑一边还要说:遵命,老婆大人!
这就是姚所长在家里的样子,尊重女性,乐观向上。姚所长很绅士。
然而,姚太总是把姚所长到达家门口的时间估算得过于乐观。要知道,隐声街上住着六十三户居民,从六十三号一路走到一号,姚所长要做多少次平易近人的模范啊!
此刻,夕阳正从天边斜洒过来,照在川杨河河面上,闪耀出粼粼的金红色波光。暮紫桥和它水里的孪生兄弟,双双沐浴在绚丽的暮色中,将落的日头把它们染得通体金红,一上一下,一正一倒,组合成一轮金子打造的大圆环。隐声街蜿蜒向西伸展,石头台硌路一边,家家小院里飘出鱼肉的香味、夫妻对话的声音,女人端着面盆跨出门槛往川杨河里泼水,放学孩子的身影向着家门飞射而入……白天的隐声街是寂静的,傍晚的隐声街却是喧闹的。再是讲究雅性的人家,还是要过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日子。
姚所长用鼻子闻着一路的气味,用眼睛看着一路的风景,心满意足地走在回家路上。他把他的下班之路走得挺胸叠肚、眉目含笑。姚所长走上了暮紫桥,姚所长在石桥的拱背顶端欣赏到了隐声街的暮色,他默默地在心里慨叹道:真漂亮!
姚所长开始下桥,他每天都要过好几次暮紫桥,姚所长走在桥上,简直就象走在自己家里的天井或者过道里,对脚下的轻重高低,他驾轻就熟。姚所长顺利地走完石拱桥的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隐声街真正的路面,刚要起步继续往西,便见隐声街六十三号居民潘大妹水桶样的身躯堵在了桥端。
粮票收藏家潘大妹的脸上盛开着壮丽的笑容,她笑着冲姚所长发出声如洪钟的询问:姚民警,我手里还有三百二十六斤全国粮票,你说,什么时候可以用啊?
潘大妹年将七十,黑胖黑胖的老女人,看起来身强力壮,说话也很有力气,脑筋却不是很管用。她那颗肥硕的脑袋里,记得的都是三十年前的老事,她至今还叫姚所长“姚民警”。姚所长对自己的职位是很介意的,潘大妹三十年如一日地以姚所长的初级职称呼喊他,这让姚所长稍有不适。然而,姚所长是不会和一个脑筋不太好使的人计较的。所以,姚所长对着潘大妹稍显呆滞的眼睛,笑笑说:粮票老早就不用了,你还留着做啥?
潘大妹翻了翻浮肿的眼皮,忽然把胖脸凑到姚所长耳边,压低嗓门说:姚民警,我用竹篮在川杨河里撩起来一篮河虾,你跟我来,我刚做好的油爆虾,来尝尝。不要告诉王多多,他嘴巴最馋痨。
尽管潘大妹说话压低了嗓门,但还是把一嘴口水象春雨一样淅淅沥沥地洒在姚所长面孔上。姚所长掳了一把脸,大声回答:川杨河里早就没有鱼虾了,还油爆虾呢,你自家吃吧,再会再会。
姚所长一边说,一边绕开潘大妹路桩似的胖身体,继续往隐声街里走去。姚所长身后传来潘大妹殷切的呼喊:姚民警,我还有一百二十六斤全国粮票,你说,什么时候可以用啊?
潘大妹对她那一百二十六斤全国粮票念念不忘。年轻时候的潘大妹脑筋就不太好使,也没有媒人登她的门。老姑娘潘大妹本来就黑胖黑胖,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们居然没发现。直到有一天,潘大妹的老娘抱着个孩子走进走出,人们才知道,没有出嫁的潘大妹已经不是老姑娘。潘大妹的老娘替她把女儿养到五岁,一蹬脚去了西天。潘大妹要自己养活她那没有爹的女儿了。起初她到处借粮,也没还的期限,后来没人愿意借给她了,她就上街耍把戏去了。她在刘湾镇四条大街上边走边喊:一斤粮票三个筋斗,一斤粮票三个筋斗……
谁不认识潘大妹啊!肚子里被下了种,都不知道下种的男人是谁的呆女人,今天倒要看看她是怎么翻筋斗挣粮票的。第一天,潘大妹得了五斤粮票。潘大妹在布满尘土的大街上滚了十五次,把个壮实的后背染得黑脏黑脏,直到傍晚,手里捏着五张花花绿绿、皱皱巴巴的小破纸,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一个月后,刘湾镇人已经悉数看过潘大妹翻筋斗了,粮票就挣不来了。于是,潘大妹的把戏耍到了别镇。那段日子,潘大妹走乡穿镇的身影成了浦东众多乡镇大街上的一道风景。那个喊“一斤粮票三个筋斗”的女人来了,那个后背上覆着大片壮阔的黑泥土的女人来了,群众蜂拥围观,大声喝彩,粮票如片片雪花落到一身尘土的女人乌黑的手里。潘大妹筋斗翻得越来越有胆识,从黄浦江东边翻到了黄浦江西边。潘大妹在外滩边号称“万国博物馆”的欧式建筑群中翻筋斗,在南京路上拖着长辫子来来往往的电车夹缝里翻筋斗,在人民广场宽广的水泥地上海阔天空地翻筋斗。潘大妹简直象明星了,她的筋斗引起了行人、游客的围观,围观群众里还有外地游客,甚至还有外国客人。潘大妹挣上了全国粮票,要是有世界粮票,估计也能挣上不少。那段日子,潘大妹的存粮迅速增加,粮票就是粮食嘛,女儿楞是被她养得迅速黑胖起来。潘大妹的把戏,耍得很是蒸蒸日上。
直到那一天,潘大妹胆大包天,筋斗翻到了外滩的市政府门前。市政府大楼门口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把她扭了起来。那次,还是未来的姚所长当时的姚民警去黄浦江西边把潘大妹给领回来的。回家路上,姚民警把潘大妹教育了一路,意思大概是,希望潘大妹同志自力更生奋发图强,不要做不劳而获的寄生虫。翻筋斗怎么能算劳动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生产资料或者生活资料产生,不能算劳动。更重要的,你这是防碍市容市貌,捣乱社会主义建设。
姚民警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潘大妹也很听话,从那以后,就停了“一斤粮票三个筋斗”的营生。也许,不是姚民警的话起了作用,而是市政府门口解放军的教训威吓把她给镇住了。好在,潘大妹已经挣下了不少粮票,够她养大她那没爹的女儿了。
多年以后,姚所长在花钱观看了一次射阳来的杂技团的表演后,忽然想起了潘大妹当年的“一斤粮票三个筋斗”。他想:杂技团表演的,也是翻筋斗耍把戏,他们算不算劳动呢?要是算,那潘大妹当年的翻筋斗,应该也算。
想到这一层,姚所长就有些心虚。有些心虚的姚所长就觉得,应该对潘大妹好一点,毕竟,当初是他把潘大妹的“一斤粮票三个筋斗”定性为“不劳而获”,是他做潘大妹的思想工作,断了她挣粮票的路。
姚所长果然对潘大妹很好,他替她找了一个打扫刘湾镇上所有公共厕所的工作,他还替她落实女儿的上学问题。潘大妹娘两的生活,也就这么撑下来了。
又是多年几后,可以换成粮食的票证,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潘大妹守着一匣子废纸,本来就傻,这回更傻了。每次见到姚所长,她都要亮着嗓子问:姚民警,我还有一百二十六斤全国粮票,你说,什么时候可以用啊?
本来,姚所长对潘大妹是有些内疚的,粮票一作废,他心里就宽慰了许多,他想:幸好当年我阻止了她,要还让她出去翻筋斗换粮票,今天她废掉的,可就远远不止一百二十六斤全国粮票了。
当然,姚所长没有因为粮票的作废,而把“要对潘大妹好一点”的想法作废。潘大妹的事情,他还是很放在心上的。姚所长对潘大妹的特殊照顾,一直持续到她女儿纺织厂技校毕业后参加工作,这才得以稍息。然而,潘大妹却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姚所长的下班路上用响亮的呼喊和壮丽的笑容迎接他。姚所长每天享受着潘大妹诸如品尝油爆虾之类热情的邀请,并且在她如春雨般洋洋洒洒的口水沐浴下,面不改色气不慌地走过隐声街六十三号门口,甚至每次都不会忘了对这个脑筋有问题的老女人说“再会”。
姚所长不容易,姚所长很平易近人。
下集预告:3.自杀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