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声街即景
3.自杀爱好者
姚所长心里想着潘大妹的粮票问题怎么解决,人就走到了隐声街五十六号门口。十四岁半大小子王多多坐在门槛上喝稀饭。王多多举了举手里的蓝边大碗,含混着说了一句充满稀饭味儿的话:姚所长,吃啊。
姚所长边走边说:你自己吃吧。王多多,你坐在门槛上吃饭,不雅观嘛,快进屋去。
王多多咬了一口大头菜,腮帮子咀嚼着,冲姚所长的背影说了一句充满酱菜味儿的话:姚所长,潘大妹瞎说,我不稀罕她的油爆虾,我嘴巴不馋痨的。
姚所长转身对王多多说:没大没小,潘大妹是你叫的吗?没有礼貌!
王多多吐了吐舌头,舌苔上沾着嚼碎的大头菜黑沫子。王多多不敢顶姚所长的嘴,当年要不是姚所长托关系想办法给王多多办上了户口,那个被扔在暮紫桥下被蚊子咬得满脸肿块的弃婴,怎么能长成今天坐在门槛上喝稀饭的半大小子王多多?姚所长对王多多有恩,姚所长很有威信。
王多多被姚所长批评没有礼貌,为了将功赎罪,他端着饭碗起身紧追几步,追到姚所长屁股后面,轻轻地说:刚才孙美娣又哭了。
姚所长脚下一顿,停了下来。他转回身问:你怎么知道孙美娣又哭了?
王多多嘻嘻笑:我听到她婆婆骂她“乡下胚子,没教养”,又听到他男人吼她“黄鱼脑子,没清头”。
姚所长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哎,怎么没完没了?
王多多知道自己提供的案情对姚所长有吸引力,便继续发挥:她婆婆骂她,她男人吼她,她肯定要哭的,对不对啊姚所长?
姚所长拍拍半大小子的肩膀:快回去吃饭吧,端着饭碗到处游荡,象个二流子。
王多多原以为姚所长会表扬他,可是姚所长从他嘴里得了信息,非但没有表扬,反而追加了一句批评。王多多一脸丧气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蓝边大碗扣到脸上,喝下了最后一口稀饭。
姚所长继续往西走,夕阳把金光铺洒得越来越浓重,川杨河把水波流淌得越来越深沉。姚所长走在暮色渐深的隐声街黄昏美景中,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潘大妹的粮票问题了。姚所长拎着手提小包,顶着大盖警帽走在隐声街上,走路的姿势,不知不觉就从昂首挺胸变成了低头沉思。姚所长边走边想:孙美娣的婆婆和男人又欺负她了,王多多说得对,孙美娣肯定又哭了。孙美娣一哭,就又要跑到川杨河边去跳河自尽了。
一想到孙美娣今天有可能去跳河,姚所长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姚所长疾步向前,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急,孙美娣,我马上就到,等一等再跳啊!
孙美娣已经跳了四次河了,每一次都是姚所长把他救回来的。姚所长是孙美娣的救命恩人。孙美娣嫁到隐声街四十五号做张家媳妇前,一直生活在刘湾镇二十里外的乡下农村。乡下姑娘孙美娣靠着一张好脸蛋一副好身材,才嫁进了隐声街当年最显赫的地主家庭。张家地主的后裔舍近求远娶农村姑娘孙美娣,也是迫不得已。刘湾镇上的人家,相互都是知根知底的,谁都知道,张家人,可是出了名的小气。不要以为地主家出身的,就该出手阔绰做事派头。人家做成地主不容易,那是靠了对内对外高度一致以及持之以恒的抠门和搜刮,才攒成一个地主的。当然,如今的张家,已经不是地主了。可是祖宗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还是无一疏漏地被传承了下来。这种人家的媳妇,可是最难当的。解放都五十多年了,谁还愿意把自家女儿送到抠门老地主家去做牛做马?农村姑娘孙美娣当属一不小心才误入歧途的。
第一次矛盾的起因,是孙美娣做饭时品尝了一块即将出锅的红烧肉。张家婆婆正好跨进厨房,孙美娣便鼓着塞满红烧肉的腮帮子,冲婆婆笑了笑说:我就尝尝熟了没有。
还没有开饭,就吃掉一块红烧肉,孙美娣无意中创下了张家的历史记录。婆婆一脸不满,冷言冷语道:偷食的猫还晓得躲一躲人呢。
孙美娣顿时停下咀嚼,“哇呀”一声把那块嚼得半烂的红烧肉吐在地上:谁是偷食的猫?
张家婆婆被孙美娣反应极快的一声质问吓了一跳,刚想说话,但见一只黑白条纹的母猫窜进厨房,毫不犹豫地叼起地上那滩半烂的红烧肉,随即转过猫身,飞奔离去。老地主家的老女人顿时心头一痛:一块红烧肉啊,整整一块,给猫叼了去,你自家咽进肚皮里也就算了,你吐出来喂猫,你是嫌钞票花不掉啊!
农村出身的孙美娣新媳妇还没有把自己乡下人的粗犷身心改头换面,她的嗓门竟比婆婆还大:你说说清楚,谁是偷食的猫?不就是一块肉,至于吗?
张家婆婆“哎呀呀”地叫起来:哎呀呀,世上有哪个媳妇是这样对婆婆讲话的?
孙美娣立即反驳:媳妇也是人,人和人是平等的。
正当新时代的新媳妇发出“人和人是平等的”呐喊声时,张家儿子从客堂飞速赶到了厨房。男人出场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顿觉万分委屈,便一人把一张殷切的脸对着唯一的男人,等待着男人如何发落。
孙美娣自不量力,把希望寄托在老地主家的后裔身上,终是导致了她的全面失败。男人在两个女人四双泪汪汪的眼睛的注视下,没有丝毫犹豫地伸出手,点着妻子孙美娣的鼻子说:你再和姆妈顶嘴,你当心,我一只耳光刮上来!
男人的话刚一出口,张家婆婆在一边厢“哇”地哭开了。张家婆婆以哭声表示,她是受了委屈的一方。受委屈方终于得到了公道的评判,那是要哭的,张家婆婆哭得接点时间都很准确。
孙美娣简直气疯了,自家男人怎么能不帮自家女人呢?孙美娣气疯得很没有道理,乡下人脑子简单,她怎么就不想想,自家儿子哪会不帮自家的妈?孙美娣结婚一年来遭受了第一次严重的挫折,可是孙美娣很坚强,她立即从挫折中站起来,对着男人仰面送去她光滑的脸蛋,发出了刘胡兰般勇敢的讨伐:你刮呀,你刮呀,你刮自家老婆的耳光,算什么男人?
张家的男人,当然是男人,张家男人刮了老婆的耳光,还是男人。孙美娣措不及防,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应声落下。这记耳光,终于让她发现了自己的无助。巨大的号哭声猛然爆发,刚烈的乡下姑娘哭着一头撞出厨房,二头撞出天井,三头撞到了夕阳下的隐声街上。
隐声街正处于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暮色正渐渐降落,白墙黑瓦、飞檐指天、青石小街、拱桥流水,每一处都被金色的余晖笼罩着,每一处都散发出温湿甜润的水乡气味。孙美娣新媳妇就在这隐声街黄昏的美景中,横跨过街,踏上石岸,然后,一边大声哭泣,一边亦步亦趋地向着川杨河河道里走去。
端着一个蓝边大碗游荡着喝粥的王多多首先发现了孙美娣的异常,王多多对哭着正往水桥下走的女人喊道:孙美娣,你下水桥去干吗?
孙美娣哭着回答:我活不下去了,我跳河自尽算了。
王多多不懂什么是自尽,他觉得很好玩,也很奇怪。他喝了一口粥,又问了一句:原来你在跳河自尽啊,那你干吗要哭呢?
这个问题,孙美娣没有回答王多多。孙美娣的脚面,已经淹入了河水。
潘大妹被孙美娣的哭声和王多多的喊声召来了,潘大妹看见这情形,顿觉很是新鲜,她冲哭着一步步下水桥的孙美娣喊道:孙美娣,你下河去干吗?你是去川杨河里摸河虾吗?
孙美娣哭着回答:我活不下去了,我跳河自尽算了。
潘大妹也不懂什么是自尽,她除了知道“一斤粮票三个筋斗”,就知道下河摸虾。她提醒孙美娣:川杨河里还有河虾吗?上趟我摸了半天一只都没有摸到,你摸到过吗?
孙美娣没有摸过河虾,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孙美娣的小腿,已经被水淹没了。
接下来,隐声街上的居民们纷纷被外面的喊叫声吸引到街上来了。他们看见孙美娣一边哭一边慢慢地往河里走,他们还看见王多多和潘大妹和正在下水的孙美娣上下对答着。他们有些搞不明白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游戏。他们纷纷冲着孙美娣喊道:孙美娣,你在干吗?你下河干吗?
孙美娣哭着回答:我活不下去了,我跳河自尽算了。
问的人就笑了,他们笑着说:你会游泳吗?你这样怎么死得掉?
孙美娣没有回答她会不会游泳,孙美娣的大腿已经全部浸入了水中。
河岸上站了好多人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正在跳河自尽的孙美娣,他们一致认为,孙美娣这样是死不掉的。
那时候,姚所长正走在下班路上,姚所长的脚步还没有进入隐声街的地段。然而,走在下班路上的姚所长一上暮紫桥,就发现了站在河岸上围观的人群。公安人员敏锐的嗅觉告诉他,川杨河里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姚所长迎着夕阳飞奔而去,他拨开人群,挤到河岸边。那时刻,河水正没到孙美娣的腰身。姚所长大喊一声:救命!便扔下手提小包,一个箭步冲下岸,扑上水桥。孙美娣还没有走远,河水只及到她的腰。姚所长很容易就扯住了孙美娣的臂膀,用力把她往回拖。姚所长以为孙美娣会和他争执,姚所长作好了投入水中的准备。可没想到,孙美娣根本没有挣扎,姚所长一拉,她就顺势往后,把已经被自己吓得软绵无力的身体十分配合地靠上了身后拉扯她的男人。姚所长便一手揪着孙美娣滑腻腻的胳膊,另一手扶着女人湿漉漉的腰,架着孙美娣爬出水桥,上了石岸。姚所长用嘴巴驱赶着人群:都回去吧都回去吧,没事了。
姚所长提溜着孙美娣走向她四十五号的家门,两人身上不约而同地涌出滴也滴不尽的川杨河水。
姚所长挽救了孙美娣的生命于投河自尽的当口,救了人的姚所长连上半身都没有湿,只有深蓝色的警裤湿到了大腿跟。姚所长一直到把孙美娣送进家门,送到客堂,才放开了他揪胳膊扶小腰的手。孙美娣的男人和婆婆站在门里,很是尴尬地招呼:姚所长,来啦。
姚所长发现张家人都在,便气愤地冲男人教训起来:一街的人都看到你老婆在跳河,都听见你老婆在哭。你眼睛瞎啦?耳朵聋啦?为什么不出来把你老婆救上来,真出了人命,我看你怎么交代!
张家男人说:她死不了的。
姚所长骂了一句“混帐”,又转过头对张家婆婆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讲给我听听。
张家婆婆避重就轻、三言两语草草说完,姚所长就明白了大概。姚所长就对男人说:你听着,我要回家换裤子,晚上我再来好好和你说道,你先给你老婆去换身干净衣裳。听见了没有?
张家男人黑着脸,点了点头。姚所长的话,他不敢违抗。
出门前,姚所长看了一眼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孙美娣,然后拖着两条湿腿,跨出了张家门槛,踏上隐声街青石路面,复又走上了回家的路。天色已基本昏黑,走在昏黑的回家路上的姚所长想:孙美娣啊,孙美娣,长得这么标志的姑娘,可不是一个想投河自尽的人啊!
这么想着,姚所长就感觉自己的手上沉甸甸的,刚才他就是用他的两只手,扯着孙美娣的胳膊,扶着孙美娣的腰身,把她拖上了岸。那条胳膊,捏在手里,可是又细巧又柔顺啊!那个小腰,抚在手里,真是又绵软又紧实啊!姚所长感叹着,然后,很自然地,他就想起了自家老婆的胳膊和腰身。相比之下,姚太的胳膊和腰身,最大的特点就是粗壮和松垮。姚所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把两条胳膊和两个腰身分别对比了一下,对比完,他就默默地感叹起来:感觉不一样,真是很不一样啊!
湿了两条腿的姚所长有些心猿意马,此刻,他感到他那两只英雄救美的手里,有一股热血正向着手心悄然涌动。
下集预告:被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