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里的蝴蝶
上海持续高温，凤凰台风带来了两天的清凉，昨日开始气温又回升到36度。也许是疰夏，头晕耳鸣反胃以及冷汗一应俱全地袭击而来。早晨醒来，头痛欲裂，在床上耍赖，希望此刻下一场冰雹，便有足够的理由不出门。然而，还是必须出门。吞下两片止痛药，在脑门上涂足清凉油，整装出发。烈日爆晒下的城市，如一口巨大的蒸锅，行人便是待煮的肉，几乎寸步煎熬。
终于挤上地铁，城市居民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它容纳着整个社会的底层生活，在这样的车厢里，人与人之间近乎没有距离。把背包护住前胸，高个子卷发白衬衣男士的后背与我的背包融成一体。我的小腿，则是贴着一位黄头发戴墨镜的年轻女士的腿。我的肩膀，成了一位无比高大却满脸青春豆的小伙子的恋人的肩膀，我整个躯体差不多被他拥抱在怀。所有的陌生人，在同一个空间，做着亲密无间的比邻。车厢里一片寂静，标准女声的报站有规律地响起，然后便是蜂拥的上车、下车，以及开闭车门的铃声。每隔三分钟，地铁里便出现这样一次暂且的热烈。随即，又重新陷入缄默。高速游动的地下火车，瞬间钻进看不见底的黑洞。它象一条闪烁着光亮的长蛇，透明的表皮展露着体内的骨骼和肌肉，组成的每一细胞，即是我、和我周围所有的乘客。我们的躯体紧恰相依，这并不阻碍我们的头脑在各自的世界里驰骋。听不见说话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前进，而每个人却并无感觉自己的前进。我们只是沉默着，低头，垂目，听MP3，读报纸，或者，眼望前方，却目光呆滞。我们用各自的方式做一名专一的乘客，同时，我们呼吸着彼此的体味和口气。
试图从包里拿一本随身携带的书来阅读，站在拥挤而摇晃的车厢里，不必担心摔倒，但即便是动一下手臂，亦是勉为其难。我只能一手拽着吊环，一手提着包，没有剩余的器官可用。于是，便在人头的缝隙里环顾车厢壁上的广告，寻找车门边的电视屏幕。那里反复播放的动画从不更换，坐一路便可重复观看十遍以上。但即便如此，亦可抵挡一时的寂寥和烦闷。
然而今天，我没有在电视屏幕的位置上看到那段重复播放的广告。替代屏幕的，是几行中英文对照的文字。我眯缝起眼睛，细细阅读。车厢在摇晃，那些字迹，也在摇晃，摇晃着，我的内心，却悄悄地，长出了一片青绿的小草。在拥挤的人群中，在汗水的酸味和淤积的体臭中，我感觉到了一种轻盈，一种生气盎然的绿意，一种鲜丽的活力，一种在倦怠而疲乏中忽然萌芽的生机。对，就是那几行中英文对照的文字。现在，我把它们照抄如下。
这是英国诗人迈克尔·布洛克的诗：
蝴蝶
那春天最初的蝴蝶
橘黄而紫红
轻快飞过我的路
一朵飞翔的花
改变着日子的颜色
Butterfly/The first butterfly of spring/orange and purple/flits across my path/A flying flower/that changes the colour of my day
被众多躯体挟持着的我，仅用目光，反复阅读着车厢墙壁上的几句诗。我仿佛看见春天的花园里，明媚的阳光照着绽放的鲜花，稍带寒意的风吹过，鸟儿的鸣叫脆亮而清悦，蝴蝶煽动着彩色的翅膀，它们在我的视线里飞过，我的目光，便涂满了缤纷的绚彩。
那时刻，便发现，迈克尔·布洛克的诗句，果真如一朵飞翔的花，改变了这个最最普通的日子的颜色。在一个炎热的午后，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在充满汗酸和体臭的逼仄空间里，在戒备的眼光和警觉的相互揣测里，那首小小的诗，那朵飞翔的蝴蝶，一路摇曳着彩色的翅膀，飞过之处，便留下一缕清凉的芳香。
走出地铁，阳光依然剧烈，爆晒下的城市依然如蒸笼，行人，依然如待煮的肉，寸步煎熬。可我的内心，却不再焦灼，疰夏的症状似有好转，内心有清风微拂。抬头，看蓝天被高楼分割成条条河道，我在河道下的树阴里穿梭。这个每天都在升高的城市，这个越来越为新绿覆盖的城市，我忽然为她感到骄傲不已。哪怕是在一片漆黑的地底下，在那条充满城市最底层人的生活的长龙里，都有着那些轻盈飞翔的蝴蝶般的诗句，这样一个城市，你怎么能不对她充满希冀，怎么能不为她感到骄傲？
试想，如果你是一个为工作而感到疲惫不堪的人，当你下班后坐着地铁回家，你在车厢里看到那几句美丽的诗，你是否会感到有一丝清风正吹拂着你？或者，一个为失恋而痛不欲生的人，一个把日子过得卑微之极的人，也或者，一个在人群中预备行窃的人，一个为不能承受生活的压力而想自杀的人，他们在地铁里的偶然一瞥，注视到的是这样几句诗，那么他们是否会感到，有一丝温暖，正侵袭着他们的骨骼和心脏？他们原本有些灰暗的日子，是否会因此而改变灰暗的颜色？
城市里，有许多显要的黄金位置，被众多的广告占据，这是城市发展不可避之的特征。然而，地铁车厢里迈克尔·布洛克的诗句，让我不禁开始想象。如果，在城市最喧闹最繁华的地段，那些待租的广告位，能够多留几处给并非具有金钱利益的美好的文字，那些让人对生活充满信心，让人向善，让人积极，让人快乐、融洽、宽容、坦然的句子，那么，我们的城市里，是否会到处飞翔着那些蝴蝶，那些改变了日子的颜色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