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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声街即景(4)——被需要的人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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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薛舒 |  浏览(132)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08-08-19 15:48:16 最后更新时间:2008-08-19 16: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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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声街即景
 
4.被需要的人
 
姚所长用非标准竞走姿势,偶尔夹杂的零碎小跑步,尽快接近着隐声街四十五号。他质量上好的皮鞋踏在青石街面上,显得力量不均而节奏纷乱,很难说,他的脚步里不带一丝压抑的兴奋或激动。然而,姚所长近乎兴冲冲地赶到四十五号门口时,并没有发现孙美娣跳河自尽的迹象。青砖院墙围着的那幢独立二层小楼就是张家,细听,墙里也未有骂声、吼声,亦或哭声传出。姚所长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五秒,依然没有声音,心头忽然莫名其妙地一酸,随即又涌出一丝带着懊丧情绪的恨意,怀恨对象却无所指。他便在心里随便找了一个人,揪住哪人的衣领,狠狠骂道:王多多,臭小子,你谎报军情,我掀了你的皮!
一出口,骂的就是王多多,王多多对他说:她婆婆骂她,她男人吼她,她肯定要哭的,她一哭,就要跳河自尽了。
姚所长细想想,觉得自己身为派出所所张,那么容易听信半大小子王多多的话,简直就是自己的耻辱。他摇了摇头,又把摇歪了的警帽扶了扶正,准备迈腿走。恰在这时,四十五号黑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孙美娣低着头,提着一兜垃圾跨出门槛。姚所长适才心头的一酸一恨霎时消失,转眼变成了一惊和一喜。孙美娣一抬头,看到姚所长站在她家门口,便忽然脸了一下红,轻声招呼:姚所长下班啦。
不等姚所长回答,孙美娣就往川杨河边走去。姚所长看着提了一兜垃圾步伐自然的背影,心想,今天看起来还比较镇定,孙美娣大概没想跳河。但是此刻,姚所长是不能走开的,万一她要跳河,他得下水救她啊!姚所长看着孙美娣的背影,背影把一兜垃圾丢进岸边的垃圾箱,背影向后转,一转,就把脸蛋对着姚所长了。
现在,姚所长比较清晰地看见孙美娣的面容了,鹅蛋脸、樱桃嘴,柳叶眉,皮肤黑了些,倒是黑里俏。不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怎么有些红肿呢?是,是红肿的,孙美娣的眼睛明显是红肿的。可以确定,孙美娣的眼睛,一定是哭成这样的。姚所长浑身一紧,肌肉骨骼迅速进入戒备状态,只等孙美娣下水桥,入河道,然后,他就可以去救她了。
然而,红肿着双眼的孙美娣却并未跳河,她只是拍了拍拎过垃圾袋的手,过街,向自家屋门走来。走到姚所长跟前,她又招呼了一声:姚所长,还不回家啊?
姚所长慌忙应答:就回就回,这就回家了。
孙美娣一脚跨进门,背影消失在黑洞洞的门里。姚所长就感觉心脏象被针尖戳到一样,袭过一阵刺痛:孙美娣又被婆婆数落了,孙美娣又被男人欺负了,孙美娣又哭了,要不眼睛怎么是红肿的?可是,孙美娣哭了,怎么就没跳河呢?孙美娣啊,这个女子,哎——“啊咳、啊咳”,姚所长的嗓子眼里发出两记干燥的咳嗽声,咳得有些心虚,似要通过咳嗽,把自己对孙美娣有些过份的关心压下去。可是,关心一个弱者,又有什么错呢?姚所长一声叹息,脚下的步子交错碰撞着,象是两颗矛盾的心脏此起彼伏的跳动,节奏明显越发混乱起来。姚所长是四次救起落水美人的英雄,英雄的侠骨里也有柔情。
当然,姚所长矛盾着的脚步没有停止回家的步伐。进家门时,天色已擦黑。姚太坐在客堂里看电视,八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姚所长一进家门,阴郁的脸色便如解冻的土地,刹那间萌发出一丛丛新鲜的笑花:哎呀,很香啊,让我先看看,老婆做了什么好吃的?
姚太眼睛看着戏曲频道里正在要死要活的林黛玉,嘴上说:怎么这么晚回家?
“还不是被潘大妹拖住了脚?一定要叫我吃她做的油爆虾,缠了半天。”姚所长说着,就走到院子里,从井里压上一桶水洗手。姚太却在屋里拉开嗓子说:天都快黑了,你还不回来,我以为孙美娣又跳河了。
姚所长心里一惊,随即甩着洗干净的双手回到餐桌边,一屁股坐下,说:刚才路上,我倒是看见孙美娣去川杨河边的,不过是去倒垃圾,不是去跳河。
“真是的,孙美娣已经好久没跳河了,怎么会呢?大概是肚子里有了小囡,婆婆男人高兴了,也就不为难她了。”
“我怎么不知道孙美娣怀孕了?”姚所长脱口说出这句话,说完很是觉得不妥,赶紧自圆其说:刚才还看见她去倒垃圾,看不出来嘛”
说话间,姚太已盛好两碗饭,摆上了两双筷子,夫妻双双开始吃饭。隐声街一号的客堂中间,头上一盏明灯,桌上四盘好菜,姚所长和姚太,就这么东一筷子,西一瓢勺地吃开了,葱靠鲫鱼、丝瓜炒毛豆、蛤蜊炖蛋、榨菜肉丝汤。伙食标准很真不低。
姚所长的岳父岳母早在几年前仙逝,儿子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隔两周回家一次。平时家里只有姚所长和姚太,日子过得略显冷清。相比而言,姚所长更喜欢上班。上班时候的姚所长,被人尊重着,被人需要着,他便觉出自己的重要性来,他也感觉到了他这个人存在于世界、存在于刘湾镇这块土地的意义。这里的人们是多么需要他啊!生了孩子来找他办户籍登记,外来人口来求他批临时户口,开店做生意的也要来拜访一下,那是请他保驾小本生意的平安,甚至夫妻打架、婆媳矛盾、偷鸡摸狗、吃药上吊,都是需要他去评判、去劝导,去拯救的,虽是鸡零狗碎,但,对于象潘大妹、王多多、孙美娣这样的隐声街居民来说,粮票问题、吃饭问题、跳河问题,就是他们的天下头等大事。
姚所长活得是多么充实!他甚至觉得自己象……象什么呢?想了半天,姚所长觉得自己有点象外国电影里演的那个给新人主持婚礼、为死人送葬、坐在小黑屋子里听人们倾诉罪错而为人们驱赶心魔的人,那个身穿黑红长袍,无所不能做、无所不能容的伟大的男人。姚所长的想象,与他“坐牢派出所所长位置直到退休”的理想比起来,有些过于远大了。派出所所长与那个伟大的外国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姚所长有些想不明白,那个人是叫主教、神甫,还是牧师?主教是可以直接和上帝说话的人,他觉得,自己离主教还是缺好几口气的。那就打个比方吧,比如浦东区公安局局长是主教,那么刘湾镇派出所所长,应该是什么呢?牧师,对,是牧师,牧羊人和导师。姚所长想到这里,嘴角一抿,颇具顽童似的地笑了起来。
姚所长在工作岗位上不算太过出色,但也属相当顺利。他这样一个被别人需要的人,一定是活得十分充实的,哪怕偶而没有人来需要他,他只是抱着茶壶坐在办公桌边看一整天报纸,也要比呆在家里东屋进西屋出六神无主好。回到家的姚所长,就从一个被需要的人,成为一个索求需要的人。所以,姚所长的下班之路,就显得比较特殊。当然,并非他在家里不被姚太需要、不被儿子需要,但那种需要,岂能与另一种需要相比?所以,姚所长是格外珍惜从被需要到索求需要要经历的那条路的,这一路,是他在一天中,最后感受到被需要的成就感的时段。隐声街六十二户居民在姚所长走过他们家门口时,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挽留住他,使他走向他比较枯燥的隐声街一号家庭生活的路程,显得分外漫长而无尽,仿佛六十二户居民的后面,是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他将一直被需要,直到,直到退休吗?这么想的时候,姚所长又觉得,这种被需要,是不会只持续到退休的,这种被需要,比派出所所长的寿命要长,也许他会长久地被人们需要,直到老死。
姚所长想得有些远了,晚餐桌上,应该是他们夫妇沟通交流的重要场所,姚太先发话:你发什么呆呢?听说隐声街要拆除,有没有这回事啊?
姚所长摇头:瞎说,你听谁说的?
姚太:都传遍了,整条街都拆,按照户口人头给拆迁费和住房补贴,小孩当大人算,家里人多的就划算了。
姚太这么说,姚所长就有些生气了:拆迁这样的事,我派出所所长不晓得,你们倒晓得了?谣传!
姚所长的职业荣誉感是很强的,谣传里涉及到的许多问题,与派出所的工作范围密切相关。姚太却瞪起眼睛说:儿子的户口早迁出去了,要拆迁的话,只有我们两个的户口,太吃亏了。赶紧想办法把儿子的户口迁回隐声街吧。
姚所长却摇了摇头,深深地喝了一口汤,才慢吞吞说:想得美!想迁出去就迁出去,想迁回来就迁回来,有那么容易吗?
姚太撇了一下嘴:我们行长的女儿,都下单位实习了,还把户口迁回来了呢。
“好好的隐声街,怎么能拆掉呢?”姚所长不相信谣传,姚所长端起大汤碗,“呼啦呼啦”地喝掉大半,光头顶上顿时逼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勉为其难地遮挡住头顶中心的两条横搭袢,更显油光可鉴。
夜里,没有特殊情况,姚所长和姚太一般会早早靠在床上看电视,看倦了,遥控器一按,关电视,睡觉。对眼下这样的生活,姚所长还是十分知足的。虽然在家里不顶在外面有意思,但日子还是过得很舒坦。除了轮到值班,一般夜里不用起来,刘湾镇上治安良好,突发性的案件,大半年也遇不上一次。外面没有突发性案件,家里差不多也没有什么突发性事件。偶尔有,那也是小事,老夫老妻之间,小事嘛。比如今天夜里,电影频道里播的那个片子,外国的,那个女人,年纪一大把了,起码和姚太相近吧,居然,居然穿着露出半个奶的长裙子,在一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一边喝酒,一边抛媚眼。姚所长看着,就很担心,外国女人的裙子肩袢一不小心滑脱下来可怎么办?女人在电视里每走一步,姚所长就在心里为她紧张一下,女人走了老半天,裙子肩袢也没掉下来,姚所长就有些失望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担心还是期待了。电视里的女人依然露着两个白晃晃的半球在那里跳跃波动,似多云天里的太阳,随时要揭开云层露出整个大圆日头,却总是被云层遮挡着那半个,藏藏掖掖的,把人弄得心潮涌动的。
直到电视放完,女人的裙子肩袢也没有掉下来,姚所长很生气,姚所长一生气,就想把躺在旁边的姚太胸前的云层揭开,让姚太的两个大圆日头露出来。可是,很生气的姚所长是不能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的,一个男人对女人有需求,那就得低声下气一点,不对,怎么是低声下气呢,那是绅士风度嘛。姚所长开始很绅士地向姚太索求他的需要了。
对外国电影没有兴趣的姚太早就睡得迷迷糊糊了,白白胖胖的姚太长得不算好看,但她的两个日头还是很有手感很有质地的,姚所长向遮挡日头的云层伸出手去。可怜这只先遣之手,在一碰到姚太的身子时,就被对方拨了开去。姚太梦呓一般说:困死人了,你怎么越老越不省心呢?
说完,一个翻身,鼻息里就多了一丝啸叫。姚太又睡着了。姚所长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身上却停不住地继续血脉喷胀着。很绅士的姚所长是不会象别的男人那样强行逼迫老婆的,很绅士的姚所长就显得比较无奈了。电视结束了,穿露肩裙的女人也不见了。姚所长只好用想象了,想象的对象呢?刚才电视里的女人还算不错,可电视里的女人,究竟不熟悉,不亲。于是,姚所长的想象,就用了蒙太奇、剪切、复制、粘贴之类有科技含量的手段。最后,是孙美娣穿了那条一不小心肩袢就要滑脱的长裙,孙美娣正一步步走下川杨河的河道,因为浸水,裙子紧贴她的身躯,女人的玲珑曲线便暴露得一览无余。姚所长追过去救她,他一手揪她的胳膊,一手扶她的小腰,他们的半个身子都浸没在水中,温暖的水,凉爽的水,这个感觉,真是天上人间,真是无与伦比……
姚所长完成自慰,筋疲力尽地昏昏睡去。睡着前,他还是有些悲伤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是多么被人需要啊!可是在家里,怎么就不一样呢?
姚所长这么想着,就悲伤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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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 :刘耀良 (2008-08-19 19:21:0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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