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玉和刘香香见薛棋贵卧在床上已经睡去,就一前一后出了门,在天井当院的磨盘旁站了一会儿。那磨盘上还贴着红联子,红彤彤的扎眼。小孩子们乱扔的花生壳子和鞭炮,以及大人丢掉的烟屁股,杂乱的铺排了一地,很有一点嬉闹之后的凄凉。俩人站着,其实并没有多少话说,说些什么呢?东屋那里摆放着灵床,堂屋成了薛大山和刘香香的新房,出生在那里头的小玉已经不能再在那里居住,如今是在西屋里临时弄了张小床。这西屋说是临时,其实已经住了几年时间,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院落已经和自己距离遥远了起来,过些日子,准确说再过不到一集的空,就连那个西屋里的东西也要搬走了,当然包括那架小小的织布机,要到眼前这个嫂子曾经生活的那个院落里去,和她那个哑巴弟弟,还有那个黑脸的老婆婆过日子了。小玉忽然觉得很委屈,莫名地憎恨起了眼前的这个嫂子,但又一想,干嘛要憎恨人家呢?人家是嫁了自己的大哥,而自己要嫁她的弟弟,这也并不是她的过错,于是,就站着不说话。香香也不知道和这个弟妹说一些什么好,其实,她的心里是有许多的话要说,也有好多的苦恼事要找人说叨,可和这小玉却无法说了,于是又说:“小玉,你快去吃些东西,已经好几顿没有吃。下午我守在爹那里,夜里叫你哥去。明天我是要回一趟娘家了,三日里回去过,可你和天雷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得去帮着准备。”薛小玉就木木地哦了一声,慢慢的开始走动,她恨起了这个日子,下意识地摸起了一把镰刀和一个柳条篮,挎到胳膊上去朝门外走,镰刀还朝虚空里狠狠砍杀了两下,嘴里说:“我去山上弄兔食吧。”说着就出了门。
刘香香望着薛小玉没魂一样的出了门,自己又暗自伤了一回心。其实,香香怎么能看不出来呢,这个妹子是有自己的心上人呢,原先也听村里的小媳妇们说起过,说这小玉和那个高大年好,一个长得高大英俊,一个出落得娇小可人,天生的一对呢。唉!这人呢,这事啊,可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她若嫁给自己的弟弟,说实话,确实是委屈呀。自己还不知道吗?家里穷不说,刘天雷从小就是个哑巴。爹妈为了盼望着他能再开口说话,就给取了一个名字叫天雷,可这雷是终究没有响。天雷是爹娘的一块心病呀。孱弱是孱弱,残疾是残疾,可终究是刘家的一脉香火,爹妈是绝不肯轻易让它断了呀。可有什么办法呀?唯一的出路就是换亲了。如今这年月,村上的男人娶个老婆是多么难呢!都先是在些个镇上的县上的工厂里做过工,后来这公家的厂子好多就成了私人的了,工就减回来不少。这些个在外头做过工的女人、识字班的,都见了世面,都有了憧憬和念想了,就都不愿意在村子里了,都想着法子嫁到镇上去,最好是嫁到城里。女人可以嫁到外面去,但没有外面的女人肯嫁进来,村上的男人就好多说不上媳妇。于是,好多个男人就内衣里缝上一卷票子,坐车去云南贵州哪儿的领回一个女人来给生养。西坡上的刘强子就领回一个,也是见过的,矮小,丑陋,操着听不懂的南方话,这边开三轮的来子买来的那个,在柳子河里洗衣服时候也是见过了两回,可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听说是又跑走了,几个人跑出去追了一回,也没有找到,那来子就哭了好些日子,憋在家里不出门,最后发了狠,说一辈子不再娶女人。这样看来,弟弟准是说不上媳妇的。要不是为了这一层,当然不肯嫁给这个满脸麻子的薛大山,这个狼剩子!前几年在镇上那家理发店干活的时候,薛大山曾经去理发,理完走了,老板娘笑话他的麻子脸,问:“你们是一个村吧?”香香几乎不情愿说他们是一个村。因为她是顶看不上这个人,心里还暗暗地想:我要找对象,肯定不可能找他这样的麻子脸。太丑陋了,简直就像是煎面饼放多了油,却又要掂勺,结果把油澎到脸上给烫了一样。可结果呢,老天竟然这么作弄人,却偏偏就嫁了他!
索性,就斜着身子靠住磨盘,晒上那么一会儿太阳。在这个初冬的午后,混合着新婚喜庆与焦灼的小院里,刘香香怀念起在镇上的那些日子来。那是前三两年的事情了,该是九二年,也或者该是九三年吧。香香觉得近来也是恍惚得很,好多个事情就在眼前的,却奇怪的是竟然记不怎么分明了。时间脉络的清晰与否,似乎并不怎么重要了,而是那些个具象聚拢了来,在意念里重又组合,排列着新的秩序,产生出不同境地不同内涵,也就有了不同的思想和不同的感受。刘香香不懂得这形而上的什么哲学,她只知道此时的内心里涌动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那段时日里,小镇要比眼下的小镇繁华一些。小镇的十字街那里,是开了许多店面的,酒馆、饭店、旅馆、油坊、酒铺、衣店、理发店,琳琅满目。供销社是两层大楼,里面各色货物应有尽有。各类工商户春笋一样朝外拱,来往的人看起来意气风发的样子,衣服也开始穿得鲜亮起来,一改以前的深蓝浅灰的单调,大有沐浴改革春风,心情欢畅的热闹景象。刘香香初三毕业那一年爹没了,她在家里帮妈干了一年农活,觉得闷得很,就到了那家飘飘理发店里去当学徒,打打下手,扫扫卫生,学点活儿,打算出徒了就在柳子湾也开一家理发店。活干得很轻松,也很愉快,一个月还给八十块钱。店里有一部老式的录音机,每天放一些磁带,都是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流行的歌曲。那歌曲听起来很赏心,很能搅动人的内心情感。飘飘理发店里的磁带毕竟有限,但因为需要,是需要常常换一些歌曲的,这样也好吸引顾客来,于是,老板娘就要她到十字街南路上那家叫音乐盒的磁带店里去租带子来播放。那里是镇上唯一一家音像制品出售点,各样的磁带都有,多是京剧、吕剧什么的老人喜欢的曲目,更有年轻人喜欢的流行歌曲磁带。好多年轻人、中学里的学生会拿一个小巧的收录两用的收录机到这里来买磁带,也有的花一角钱租一集。刘香香就是来租。开店的那个青年是一个靠近县城那个小镇的人,叫马杰,人很清瘦,却很精神,也很健谈,爱说时髦的话题,喜欢说笑话,更爱哼唱流行歌,并且他的发式是流行的天王郭富城式,这个发式是刘香香最心动的,她的青春偶像就是那个天王歌星,家里的靠床的墙壁上就贴了两张他的画,上学时候的练习本封面上也贴着他的贴画。每次去音乐盒磁带店,刘香香都要坐在那里和马杰说一大会儿话,话总是很有的说,也很开心,很投机,一直到飘飘在公路这边的店门口大声喊她,她才慌忙朝回跑,显得不依不舍。她喜欢那里。而马杰就要在后面喊:“又来了新歌。我给你弄个目录呀。”刘香香边跑边说:“忙完了我就来。”结果马杰果然就给整理了目录,用手写了一大张纸,送到刘香香的手上,香香看时,心就嘭嘭直跳,脸上也火辣辣的,但感觉甜蜜和幸福小鹿一样冲撞着胸口。那纸上写着:
蔡枫华——看见你的《倩影》,我才知道自己的《绝对空虚》,虽然相隔几步,却是《一水隔天涯》,为了你,我甘愿做个《叛逆》的人
蔡国权——一次次想,一次次问,我终于知道了《梦里可是谁》,我知道,我《不应再犹豫》
蔡琴——相聚总是很短,一次《送别》
陈慧娴——一次《留恋》,一次《飘雪》
陈百强——一次内心的《涟漪》,谁要我《偏偏喜欢你》
草蜢——谁要我《永远爱着你》
成龙——睡梦里,常要痛打《醉拳》,泪落如雨,《但愿花常在》啊,既然《是你给我一片天》,我便知道了《男儿当自强》
陈百强——没有我,你《今宵多珍重》吧
yanni(雅尼)——我甘愿做一只《夜莺》
陈慧娴——为你唱那《千千阙歌》
高胜美——唱那《昨夜星辰》
黄安——我愿意一生《陪你到天涯》
姜育恒——听了我的表白,《朋友别哭》,你应该知道我的心
李宗盛——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
李克勤——我将对你《一生不变》
梁朝伟——《一天一点爱恋》
梅艳芳——我发誓《一生爱你千百回》
王杰——《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这并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我愿你的美丽《封锁我一生》
周冰倩——香香,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
……
而如今,只剩了歌声飘扬在耳畔了。想起这些来,刘香香在磨盘前有一些走坐不定。这一切浪漫的情怀,已经被现实碾压得粉碎,统统成为碎片飘扬在岁月的感伤里。后来呢,后来,马杰哭丧着脸和刘香香说:“镇上的费用忽然高起来了,加了许多莫明奇妙的名目。小痞子也来捣乱。我是打算到城里去开店了。等安顿好,香香,你也去,我做老板,你做老板娘呀。”于是,他就走了。飘飘理发店这边,也是有一些艰难起来,香香就提前回家里来了,自己的理发店并没有开,怀里却揣着那张流行歌曲的目录好个感伤。其实,是应该放弃一切奔着自己的梦想而去的,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她感觉得出,马杰是在等着她的,他也说过要她到城里找他去。可是,天雷却在自己的生命里炸响,惊扰了美丽的梦想。假如不是弟弟天雷,怎么可以拿自己的青春儿戏呢?那是断然不可能嫁到薛家来的。而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刘家的血脉不可以就这么断掉,这是爹妈的心愿,也是这个当姐姐责无旁贷的责任。命吧,这就是命啊。刘香香长长叹下一口气。她看见,这日头是长了长脚的吧,西屋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就漫了上来,先是阴住了自己的头脸,一会儿就到了胸脯和手臂了。
薛小玉挎着柳条提篮出了门,转过山墙角,上了斜坡,朝南走去。生子手里捏了三两个柿饼,一边吃着一边沿着墙根走,两只脚踢踢踏踏的,自有他自己的乐趣。见了薛小玉,把手举一举,说:“大姐,吃不吃?”薛小玉摇头,问:“绷带撤了,你的胳膊好了?”生子踢踏着脚,说:“早就好了。”薛小玉想:“这要穿多少鞋呢。就知道玩了,学也不去上。”但嘴上却并不怎么想说话,就继续走她的路。刚走到大栗子树下的老碾盘旁,就看见了高大年。高大年一步三摇晃,脸色通红,眼圈黑黑的,样子非常落魄,正从柳琴嫂的前墙那里转过来朝家走。薛小玉的心猛地一震。就是这个人呀!这个我的人呀!我想的,念的,爱的,恨的,怕的人呀!我该怎么处理是好呀?我该怎么想念你怎么忘记你呀!忽然很怕让他看见自己,就一短身子,在碾盘旁边蹲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落到石头上去,溅成细碎的泪花。忽然就很害怕和那个人打照面,但又很想猛然冲上去,投在他的怀抱里,痛快地哭出声音来。薛小玉张了几张嘴,想喊出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遍万遍的名字,但又噤了口,只是从碾盘底下的缝隙望着他的背影走过去。大年哥,你干嘛要喝这么些个酒呢?你要好好的呀!你该是多么的伤心呀,大年哥,我又何尝不是?大年哥,是我对不起你呀。我该怎么办?这时候的高大年已经爬上了土坡去,却扶住一棵小杏树,哇哇得吐了起来,听那声音,是痛苦得很。薛小玉猛地站起了身,她是多么想跑上去给他捶一捶后背,还要告诉他不要喝那么多酒啊,可是,她没有了那个勇气,却在碾盘底下的长条石头上颓然地坐下来,听着那个人痛苦地吐酒,那里每吐一口,这里就咬一下嘴唇,眼泪又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怎么就这么多的眼泪呀?大年哥呀,难道这一生注定了要为你哭干眼泪吗?薛小玉感到无助而茫然。从此就成了陌路人了吗?这个相恋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个生命里的人,真的就从此走出自己的生活了吗?而替代他的人,是那个孱弱无力的哑巴吗?小玉不甘心。真不甘心呢!并且谁也无法替代的呀,谁也替代不了!多么想告诉他呀,可再看时,高大年已经蹒跚着走过了上面那道地堰,穿过落光树叶的花椒丛,不见踪影了。薛小玉停住了哭泣,只是那么坐着。一直那么坐着。
坐在碾盘下许是很久了吧,周围又是那么寂静。三只两只的鸡近前来了,明目张胆地过来找食吃,两个爪子刨一刨地,歪着头看一看,翻找着米粒草种,竟然就走到了薛小玉脚跟前来了。本以为是个木头人坐在这里的吧,近前来一看,手脚的居然动了一动,忽然就扎啦开翅膀吓得跑开去,却又回过头来看,嘴里就咯咯咯咯的叫。薛小玉也被那鸡吓了一跳,她突然发现自己怎么就坐在这石头上来了,再一看,旁边是碾盘,再远一点,是栗子树。哦,怎么就坐在这里了呢?用手往地下一撑,准备站起身来,却摁到了一个提篮,下意识地挽起来,朝家里走去,木木地进了门,就见刘香香坐在磨盘上出神。刘香香见薛小玉空着篮子回来了,便问:“不是说割兔草了吗?没有去?”薛小玉这才想起来,哦,原来是去割兔草的,而这篮子里还空着呢,就说:“哦,我这就去。”转过身去就又要出门,刘香香说:“别去了,这冬里,草也干了,那兔子不怎么爱吃的,就喂些地瓜秧吧。”薛小玉又哦了一声,放下提篮,把镰刀挂到大门后的木楔上去,便和刘香香一前一后出门来,抱了地瓜秧去喂那几十只长毛兔。兔子那边就开始抓挠笼门,咔啦咔啦地响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