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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魄15小时——亲历雪灾中的上海火车站
尽管经历了拥挤不堪的混乱，尽管经历了火车晚点的惊慌失措，尽管经历了长达12小时的拥挤的火车煎熬，但我并不对谁表示愤怒。甚至，我一直觉得很荣幸，能够成为此次雪灾后交通瘫痪的见证者。
1、序幕——一张来之不易的车票
2008年1月15日，当我拿到T105济南至上海的车票时，已经感到了春运的紧迫。因为此前我特意嘱托财务室，尽量不要买上铺票，因为像我这样体态臃肿、动作笨拙的人来说，在狭窄的空间里爬上爬下，是一种煎熬。
但1月15日那天，财务的Mr.LJ在电话里用急促的声音告诉我，现在车票已经紧张，上铺的票也不多了，问我要不要。此时，我已经没有了更多的选择。
火车硬卧的上铺，在感受一夜沉闷之后，终于赶到上海。走在阴冷的街头，朋友问我的归期，我说打算坐25日晚上的火车，26日一早赶回济南参加活动。
朋友苦笑一下，说“悬了，提前十天售票，一般上午就卖光了。”我心里一惊，因为是时已是1月16日傍晚。
次日一早，单位的帅哥Mr.DL赶往火车票代售点，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排队，电告我，25日的票已经告罄，要延迟几天？因为Mr.DL打算1月30日回济南，我也希望有个伴，便把归期推迟，改成1月30日。同样是提前十天售票，所以，心里并不着急。
1月20日，是星期天。连续两天的蒙蒙细雨，彻底打湿了周末的心情。但面对春运大潮，尚不敢懈怠，一早起来，赶到龙漕路的售票点。Mr.DL排队买票，我一个人打着伞，在雨里逛。一个小时后，Mr.DL沮丧着脸挤了出来，说，“去济南的票，一张也没有了”。
有点失落，甚至是惊慌。因为我知道，越是拖后，越是不好买。总不能在陌生的异乡过春节吧？
我们俩不舍弃，经路人指点，又赶往邻近的田林东路。一个小姑娘眼圈红红的，用一口东北话说，“（售票点）就在前面，回家的票没了……”
过了一个路口，就看到购票人排成的“长龙”，已经延到马路边上。Mr.DL排队，我顺着长队往里走，一查数，竟有107人！
结果还是一样，一张回家的车票，成了一块心病。
好在有上海的朋友Mr.DH。几经辗转，他终于帮忙买到了两张回济南的票。1月29日晚23：15分发车的L524，而且是两张下铺。
此时，心里踏实了许多。
2、60分钟的惊魄
一直在幸运，能在上海看到一场大雪，据说这是24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1月26日一早，刚看到铺天盖地的大雪时，我感到了难以掩抑的兴奋。一个人跑到中山公园赏雪。著名作家刘兰生老师给我留言说，“离沪前夕，飞雪送行，预示您前程似锦！”
兴奋不过半天，外地朋友的交流，上海友人的提醒，始知雪已成灾。很快就知道，因为雪灾，广州火车站滞留60万乘客、湖南郴州、四川古蔺大雪压断高压线网而停水断电。
雪灾、火车延发、乘客滞留、停售车票、全额退票、机场关闭……
消息由远及近，到了28日，始知上海火车站也受到影响，7万人滞留！
看一看手里的车票，心里不免惊慌。
1月29日，形势突然严峻起来！QQ上，很多据说是“朋友亲历”的消息，不断发来：据说，一列火车已经在半路滞留8小时；据说某长途汽车滞留，方便面卖到50元/桶，据说一位朋友的朋友乘坐K516，居然晚点9小时……
不断的有朋友通过QQ和手机短信提醒：第一，要早去；第二，尽量从北广场进；第三，尽量不要退票，能改签就改签……
中午饭后，我开始收拾东西，Mr.DH外出，并顺便看火车站情况。晚饭后，我们在曹宝路1号地铁4号出口附近的集集小镇喝咖啡，他打开数码相机，让我们看车站的视频录像。并说，要早走，太早了也没用，因为提前两小时才允许进候车室。
是时，我们已经不敢再多停留。
晚上20：30，一走出火车站外的地铁，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单凭目测，就感觉比前一天还要严重，估计要有十几万人。
车站广场的护栏前，有几个大牌子，有东北方向候车区、西北方向候车区、成都方向候车区……因为无法确定济南是上海的西北还是东北，只能跑到一个临时的问讯处咨询。
奋力挤过去，把票塞给工作人员。得到的指示是，地下车库两边的口都可以，提前两个小时进去，早了不让进！
透过拥挤的人群，发现地下车库两侧分别是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临时候车区。这时，车库西南候车区的西侧，人群在动，我赶紧喊着Mr.DL往里跑。我的法很简单，只要冲到门口附近，到了21：15，就可以进候车室了。如果隔得太远，就很难往里挤。
随着人群慢慢往里靠，在离护栏不足十米的地方，最终走不动了。西北方向临时候车区紧邻的是成都方向临时候车区，一问才知，这些人大都是去成都的，他们开车的时间，是在23点左右。我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因为只要他们能进，我的票也能进。
广场的大喇叭不时提示进场的车次。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引导乘客入场。不知道阜阳方向到底滞留了多少乘客，因为大多数引导牌都写着去阜阳方向。
广场上响起了报时的钟声。看看时间，已是21：00，一阵风吹过，身上开始发冷。
21：15终于到了，但前面的入口处的人群依旧纹丝不动。偶有几个翻过护栏，抢冲过去，都被警察给制止了。
21：30，人群还是未动。有几个人猜测是不是工作人员直接把乘客引导至站台。我和Mr.DL一面仔细听着广场的广播，一面注视着每一个举起的引导牌。
L524，我再一次确认自己的车次。
22：00，人群还未动。候车室门后排起的队伍来回穿梭，像冷兵器时代的战术演习。
22：15，天开始变冷，人群开始骚动，已经听不到广场的广播。十几个民工打扮得人背着大大的行李包，横冲直撞。几个小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
22：30，终于可以放行了！人群横冲直撞，几名警察喊破了嗓子，也无效。我随着奔跑的人流冲了进去。护栏里面还是变得混乱，好不容易才走出人流，寻找L524的车次指示牌。搜寻几次未果。
通往候车室的路，都被封死，只留下西面一个口，有很多武警维持秩序。此时我才明白，必须跟着人流排队，才能走进候车区。
此时，已经是22：45，离发车时间只有30分钟了。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排队，只知道顺着民警的指示往西跑。人流越来越拥挤，我拖着行李箱，像卷进了洪水，身不由己地走。有好几次，因为行李箱被人挤住，我只能被挤得打旋转。
瞬间，场面失控，人们的情绪失控，我的身体也失控！
一个30多岁的妇女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疯狂的人群里跌跌撞撞，孩子大声地哭，她也跟着哭。到后来凄声地喊着：“我不坐了，我要回去。我的车早就来不及了。”Mr.DL大声劝阻，进去再说，很多车都晚点了。但这名妇女并不理睬，依旧一面哭着一面拉着孩子逆着人流往回走。
人群越来越疯狂，我被卷在里面，已经有些晕头转向。突然听到Mr.DL大声喊我，我才知道，整个人流已经走错了方向，紧跑几步，绕过一棵树，往东行进，速度突然降了下来。
踮起脚尖往前一看，离候车室的路口竟有上百米！
用草绳结成的临时护栏，阻不住冒险插队的。民警和武警不断的制止插队人群。
广场上再一次想起了报时钟声，急躁的心突然静止了下来：我知道，我已经赶不上这列火车了。
越往前走，速度越缓慢。几名民警走进人群，硬生生把混乱不堪的队伍分成小段，然后强行分成一个个单列。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按着指示，顺着自己的单列，慢慢行进。两侧各有一排武警战士肩并肩的站着。当我走到候车室门口时，已经是23：30。
L524发车了吗？
得到的答复是：进去看看吧。
3、12小时的煎熬
一直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这列火车晚点。
盯着显示屏看了半天，也没有寻到L524的影子。挨个候车室看，同样没有找到。询问工作人员，答复一律是不知道。
捏着一张过期的车票，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惆怅。
好容易挤进三楼的服务台，递过车票，得到的答复是：你要转签吗？
能转签！心底兀然升起一丝希望！因为看此前的新闻，是指允许退票，不允许转签的。尽管我知道，那张舒适的下铺票会变成无坐的站票，我还是毅然决然的点了点头！
L694，凌晨4点发车！工作人员说，在盖章的瞬间，他还在说，“多可惜啊，两张下铺，退了多好啊。”
我苦笑一下，心想，再过几分钟就是小年了，到时候恐怕什么票也买不到了。再说，票已经过点，是否全额退，也没底。要是再加收20%费用，就不合算了。票价189元，外加40元送票费用，229元的票，拿到手的不过150元。况且，有朋友短信告诉我，退票也要排队！
拿到转签的票，心里还是不踏实。Mr.DL跑道一楼查询处得知，该车次凌晨四点发车，在第七候车室。
心里再一次踏实了。无法想象这张站票会是如何的拥挤，为了应对未来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煎熬，在Mr.DL的带领下，我们跑到二楼一个动车的候车室，找到空沙发休息。
这个候车室，成了武警战士的临时休息室。一队一队的战士走进来，简单喝点水，吃点点心，倒头便睡。一张张稚嫩脸，疲惫不堪。半小时后，一声集合令，战士们立刻打起精神，再次走进拥挤的人群。另一队武警战士开始休息。
“真苦了这帮武警战士了。”在我眼中还是个小毛孩的Mr.DL，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并把沙发主动让给他们。
在候车室的吸烟处，听几个战士聊天。“一个山东兵可累挺了，他那个位置别人挤不过去，无法换班，竟然在那里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或许，在这群坚强的战士眼里，这些并算不了什么。他们的口气甚至是一种嬉笑，“到后来有人给他送进了一碗泡面，否则真挺不住了……”
总是担心赶不上火车，本来Mr.DL定好时间，3：00赶过去。但躺在沙发上，根本就睡不着。2：50就跑到三楼的第七候车室。
盯着显示屏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L694！我突然有些担心，是不是这列火车又要晚点，甚至是要被取消？
Mr.DL笑着说，“还有一个小时呢。”
时间越来越紧，仍然看不到L694的影子。最后跑到一楼再次确定，凌晨四点发车，第七候车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再一次回到第七候车室。是时，有一列去成都的车开始检票。我们顺着检票的人往前走，以便占个座位。
成都的乘客走了，蚌埠的乘客涌了进来。我们紧盯着前面的显示屏，依旧看不到L694的影子。
时至3：45，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发往蚌埠方向的车。我的担心果然出现了，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看完后，一脸茫然，他们并没有多话，但看表情就知道，L694被取消了！
我的心情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看着工作人员再一次转签，K516，11：31。
再次跑到一楼查询确定在0号候车室，心才稍安。是时，已经是凌晨4：30，透过候车室的玻璃，外面一片漆黑。
还有7个小时，但绝对没有胆量回住处休息——因为这个时候，我的双脚脚面开始火辣辣的疼。不知道在广场上被踩了多少脚，跑到那个休息的候车室，脱下袜子，看到脚面已经红肿。
在长沙发上，时睡时醒，终于挨到9：00，跑到0号候车室，看到显示屏上有K516，才放心的在站内吃早点。
2008年1月30日上午11：00，在上海火车站滞留近15个小时后，我终于伴着汹涌的人群，坐上了K516上海发往长春的列车。
4、后续——12个小时的幸运旅程
按照列车员的指示，跑到了18车厢。一进去就发现，车内大部分座位空着。
因为进站台时，工作人员放弃了检票，所以一上车，列车员就开始挨个查票。
当拿起我的车票时，这位东北口音的小伙子笑了，说挨了一天，转签两次，你够倒霉的，赶紧找个地方睡吧。他说这节车厢是为后面的乘客预留的，镇江、南京都有乘客上，到了蚌埠，就坐满了。
很幸运，镇江的乘客是从81号往后排，我们赶紧挪到前面。到了南京，列车员笑着说，31号至80号坐上的乘客，起立让座！很幸运，还有几个座位能坐。到了蚌埠，无票的乘客占满了过道，但还是从一帮东北的哥们那里找到了一个座位。
2008年1月30日23：30，我在赶到小年过去的前30分钟，到达了济南。
在这列K516火车上，一群拿着站票的乘客，坐着舒适的硬座有说有笑，度过了12个小时。
从29日20：30分算起，这次旅程，我用时27个小时。这也许算不了什么，因为我知道，在我动身的时候，广州火车站还有60万乘客在滞留呢。
而我手中那张改签过两次的车票，却成了这段难忘经历的一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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