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酒人 - 要云的博客

    坐火车，对面一个福建人，聊起天来。
    福建人在东北做生意，不顺利。说，东北人不好相处，搞不懂。我问，怎么搞不懂？他说，你说吧，头一天请他喝酒，什么事情都说的好好的，第二天签合同了，他又反悔了，说，没有说定啊，还得好好谈谈。结果一谈，全都推翻了，没法办。你说，昨天不是说的好好的，怎么又变了呢？东北人说，喝酒说的话不算。福建人白赔了一顿酒。
    有一次，又和一个浙江人聊天，浙江人说，东北人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就会喝酒。浙江人喝茶，茶喝完了，生意也谈成了。东北人喝酒，还没有喝到一半，就喝醉了，生意没有谈，打起来了，头破血流。
    东北人喝酒，就喝成这个样子吗？当然不是所有的东北人，但是论比例，确实大，包括女人。东北女人喝啤酒，也有“喝酒像灌溉”的美誉。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最能说明东北人喝酒的程度。哈尔滨新晚报登过一则报道，说某地出现假酒，一位太太劝丈夫，你买来的酒可能是假酒，能喝死人的。丈夫大大咧咧地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我就不信，它能把我喝死。于是照喝不误，酒下人亡。这种明知能喝死，偏向黄泉行的英雄气概，出了东北，大约少有。
东北人喝酒，量大，喝的人多，有原因。
    第一，天冷。退回二十年，还没有全球变暖这回事的时候，东北的冬天的确冷。一九七零年我到加格达奇，线衣、毛衣、棉衣全部套上，外面还穿了皮大衣，早上四点一下火车，竟然觉得没有穿衣服，浑身像针扎一般，待走到旅馆时手脚都已麻木，好一阵缓不过来。这个天气，你出不了门，在家，你干什么？喝酒。一来暖暖身子，二来打发时光。可也有出门的。大冷天出门干什么？伐木工人就是在冬天干活。打冰道，往下溜木头。一旦化了冻，木头就出不了山了。伐木人皮大衣里揣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烧酒，二是窝头。冷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喝口酒，啃口窝头。冰上钻冰窟窿，下网打渔的渔民，赶车的车老板，打冻场的农民，大多都有这个装备。现在，比二十年前暖和多了，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少出现了，但比起南方来，东北的冬天仍然是严冬。
    第二，冬长。东北的冬天长，辽南尚好，到吉林往北，就是一年里头半年冬了。到小兴安岭北坡，一年里没有无霜期，白霜几乎天天有，七、八月也不例外。再往北，到大兴安岭，冻土一年不化。冻土冻到两米多深，夏天来了，开始化，到秋天，化到五十公分，底下还没化呢，上面又开始冻了，用不了一个月，上面下面就接上了。大兴安岭人不用买冰箱，有天然冰箱。一年里面半年冬，人们没事不出门，叫“猫冬”。猫着干什么？除了打麻将，就是女人嗑瓜子闲扯淡，男人喝酒吹牛。猪肉炖粉条，小烧锅苞米酒，小孩子从小耳闻目染，长大了，也学会了。其实不用学，熏都熏出来了。
    第三，俄风。这一点哈尔滨尤其突出。哈尔滨的俄侨多，特别是在修中东路的时候。俄国人大多是酒徒，而且喝酒不用菜。一次杯子里倒一、二两，一口灌了。长期和老毛子混在一起，很多中国人也染了俄风。中国人喝酒，传统上讲究喝小酒，二两为限，戏谑喝酒，叫喝二两。染了俄风的中国人，破了这个规矩，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出血。四两半斤不算多，一斤二斤照样喝，不少东北人因此炼成了酒鬼。
    有原因，当然也有后果。就是开头所说的，酒后误事，特别是酒多误事。生意做不成还算小事，送了命不值得了。更可怕的是喝酒喝到不讲信誉，把东北人的名声坏了，名声坏了，可是大事。可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在东北，小报上报道的因酒后出事的，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有兄弟因喝酒反目，动刀子，一死一伤的；有酒后踏冰过江，众人千呼万唤不回头，跌进冰窟窿里淹死的；有因为长期酗酒，喝完了就打老婆，终于把老婆打走，待醒过来又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有斗勇制气，过量喝酒一醉不醒，直赴黄泉的；更有犯了法，出逃数年，却在酒后自吹自擂，自己把自己送进派出所的。林林总总，琳琅满目，蔚为大观。
    所以对喝酒，东北方言里就有很多别的方言里没有的词汇。比如，超量喝酒，叫“喝大酒”。喝多了，叫“高了”。一天三顿离不了酒的人，叫“酒包”。喝酒没有好菜，叫“穷乐呵”。进入新时代，又涌现出不少新名词，比如一个人，什么酒都能照量，白酒、果酒、啤酒一起往下灌，叫“三中全会”。喝吐了，叫“现场直播”。而且喝酒的人也分开了等次，分别授予职称。由低到高，分别是酒徒、酒鬼、酒仙、酒神、酒圣。据说最低门槛是高度酒一斤，能喝一斤且不醉的，可以初评为酒徒。在东北，具有喝酒职称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不少人还在勤学苦练，所以东北的酒场后继有人。
    喝酒误事，这是常识。东北人因为喝酒误事的，太多了。福建人和浙江人说的没有错。东北人做不成大生意，不能说与此无关。你喝的晕晕乎乎的，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站都站不稳了，谁敢跟你深谈，起码没有信任感。
    酒后失德，也是常有的事。精神麻木，神情恍惚，作出失德之事，自己丢人不说，常常因小失大，重的影响一生信誉。东北人深知此中厉害，不少职称在手的人，喝多了，双眼一闭，不管什么场合，往桌子上一爬，任你千呼万唤，再不进一口，虽然当时被人取笑，但长久下来，还能保住个人名誉。
    为什么到了这个份上，东北人还抱着个酒瓶子，喝个不停呢？原来东北人有个误解，认为喝酒过量是实在，往死里喝是实实在在。东北人形容一个人好，怎么说？这么说:“某某人可是个好人。某天在某某地方喝酒，都喝吐了，我去敬酒，他二话没说，一口整下二两。真实在！”因为喝酒喝醉了，还往下灌二两，就成了好人。这就是东北人的价值观。有时候就连外地人也这么认为，东北人实在。怎么个实在？就是喝酒不藏奸。
    所以东北人的酒，是个两面刃。好的方面说，给东北人挣来个面子，叫豪爽。从坏的方面说，因酒误了大事的比比皆是，得失相较，得不偿失。
    我混入东北人队伍不少年，受东北人提携，勉强可以算个酒徒，年轻时也有过荒唐岁月。年龄渐大，方才回过头来检讨，回顾四周，发现这些年，东北酒风也在变化。悄然间，东北酒场文明了不少。细细想，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的保健意识增强了。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原理是，物质决定精神，精神反作用于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使人们的保健意识增强，保健意识的增强又使人们更注意生活质量。用什么来证明呢？
    第一，低度酒普及了。第二，喝大酒的人少了。第三，东北人喝酒灌别人的现象不多见了。总而言之，时代进步了，东北酒人也进步了，虽然还不够，但对东北人来说，够可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