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节前后格外寒冷,湖南遭遇了50年未遇的冰冻天气。父亲病情也越来越重,剧烈的咳嗽让他呼吸困难,频繁吐出的痰中几乎都带有血红色,为减少痛苦他每天只能以半坐半躺的姿势长期卧床,以致双膝再也无法伸直下地。
春节后,在我们的反复劝说下,父亲终于同意并于2月19日第三次住进了163医院。根据父亲的病情,全家进行了总动员,采取每天双人陪护住院的办法,定期轮班。在医院里爸爸的病情仍然失控,睡眠也极差,常常几天都睁着眼睛昼夜难眠,大小便失禁,右耳听力严重下降,左耳则完全听不到声音。2月28日医生下达了病重通知,每天24小时循环打吊针,以致后来手上的静脉血管针头都难以打进,只好在胸部埋了打点滴的接头;各种抗生素几乎都用了,发烧依旧反复,经治医生告诉我们是癌细胞在发作,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要我们在精神上有所准备;父亲因口胃不开,进食也极少,连我们给他熬制的水鱼鸡汤也仅喝几口。由于营养跟不上,3月14日上午父亲血压高压下降至84,下午开始输血浆和插胃管灌注流食。
3月15日下午,父亲出现明显衰竭,精神恍惚,话音微弱含糊,眼神出现散焦的游离状。我赶紧给远在美国的小妹发去邮件,要她赶紧买机票回国争取见上最后一面。17日上午10点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当晚23点小妹赶回到长沙,第二天参加到陪伴父亲的护理中,直到月底假期到了才返回美国。

从美国赶回来的妹妹,在护理中查看父亲的体温表
那段日子天气渐好,病房外面阳光明媚,春花烂漫,父亲的病情也有所缓和,一度由病危改为病重,让我们有所宽心。父亲还恳求医生快把腿治好以便下地回家,甚至多次冲着我们发脾气要马上找医生办理出院。我们知道爸爸困在病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他是想家了。尽管看着他已经骨瘦如柴的身上挂满的监测的、打点滴的、输氧的接线,我们还是幻想爸爸的心愿能实现。然而医生明确告诉,病人完全没有回家的可能了,病情可能随时突发抢救。
父亲与前来探望的干休所政委交谈
此时的父亲,神志常常出现幻觉,但回家的愿望依旧清晰和强烈,他常常用微弱的声音乞求我们:“我们明天就回家,不行再来嘛!”我们也只好一次次趴在他右耳边高声劝他安心治疗:“现在的情况还不能急着出院,医院要负责任也不会同意,即使能出院,回到家里也无医无药,您会更难受;家,其实就是一所房子,爸爸您在哪里,哪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我们都在这里轮流照顾您,妈妈也经常来看您,你就安心治疗,好转一些我们再回家。”父亲每次听后,都微微点头默认道理,但神情总流露出几分无奈。

妈妈每次到医院探望,拉着爸爸的手就有说不完的话

三兄妹谁都没有想到,3月29日拍摄的这张照片竟是最后一张合影
3月30日至4月8日,轮到我和堂妹运珍值班照顾父亲。每天的任务主要是监测体温、心率,观察打吊针的情况,为父亲制作5餐流食,接痰,清理大小便等。7日夜晚,父亲虽然没有重复发烧,但不断出汗,每次擦洗换衣后,很快又汗湿,口中吐的浓痰也转成白沫状,吃了安眠药也无法入睡,手掌颜色变成铅灰色,眼神又出现迷离状,同时已半天时间未小便,我们赶紧叫来医生,测出血压高压为84,医生马上采取应对措施,同时悄声说,这都是衰竭的表现,后事会在这两天,问我准备好衣服没有。
8日清早,按原来排班,我要回单位上班了。见父亲情况又有好转,我向他告别:“爸爸,我和云珍要走了,今天阳柳和梁峰来接班,我们会照顾好您的,您放心!我明天再来看您。”父亲用微弱的声音问我,住院的伙食费、陪床费交好没有,告诉我他带来的皮箱里有钱。我告诉父亲都处理好了,父亲说:“好。谢谢你们的照顾!”听到这句话,我眼泪刷的流了下来,照顾父母本来就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可父亲却把谢谢挂在了嘴上。
上午10点,返回单位前我向妹妹、妹夫交了班,并叮嘱有情况随时通知。不料,下午刚上班妹夫就打来电话:“爸爸的心率降到了60,医生都在这里,你赶快到医院来!”半个小时后我赶到医院,经治医生告诉我抢救了40分钟无效,老人已经走了。我走进病房时,只见护士长和几个护士正在为父亲剃胡子、用毛巾擦洗身子,接下来为父亲穿寿衣、化装……我站在一边看着,一边默默流着泪,不愿相信父亲已经走了,早晨他还好好的呀! 同时心中充满了遗憾,父亲走得那么急,竟然未等到我来见最后一面,更没想到清早父亲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们的照顾!”,竟是最后的遗言。
军分区离职干部休养所接到报告后,政委和卫生所长带着两部车赶来医院接遗体。医院出具的死亡通知上,父亲去世的时间为:2008年4月8日14点10分。4月8日,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因父亲的离去,这一天将让我们永远刻骨铭心!
父亲的人生就这样谢幕了——从一个农家学子,到一个威武军人,到一个慈祥长者,到一个倦缩病人……
父亲就这样仓促地走了——他赶在春花盛开的时节,可是让那无数摇动的花枝为他送行?可是让我们读懂在生命的轮回中要珍惜灿烂?
下午5点钟左右我们一行离开长沙163医院上路,天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后来竟成瓢泼暴雨,莫非真的是“天若有情天亦悲”。我驾车跟在灵车后面护灵,于下午6点多平安到达益阳市,父亲的遗体被安放在殡仪馆最大的悼念厅“泰山”厅……

父亲遗体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

遗体四周鲜花环抱

殡仪馆里的摆放的祭台

子孙.亲属在为老人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