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方博友在上一篇文章后发了评论,我顺势回链,看到他拍的三月初的锦绣江南。找出去年清明旧文一则——“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梦回江南
今天是清明。
去年此时,我正办着《中华文化画报》。我和编辑们说,特别希望三月号推出“梦回江南”专辑——梦回江南,这就是常年客居北方的我在这个季节暗中萌动的“春心”,时时沉迷的“春梦”。
我的小学班级里有一半孩子是驻扎在家乡的空军部队的子弟。去机场,要过一条小河、翻过一座堤坝。所谓春水,就是小河水啊,缠缠绵绵,丁丁冬冬,水草毕现,蝌蚪聚拢又散开。河面没有桥,只有三个不相连的大桥墩。如何跨过桥墩到达对岸,需要勇气。盯着潺潺流水,估量桥墩间的距离,犹豫着是跨还是不跨,河水的生腥味就扑鼻而来了。
堤坝上,青草转绿。矮小的野生毛桃树上,间或还挂着青红的果实。打开果子,里面一团毛绒,果肉只有薄薄一层。抠出的毛绒,风一吹就沾满一身,又痒又粘,果肉也是苦涩难咽,就这样,小孩子们也愿意一只一只抠啊。最高兴的是挖到农民收获剩下的番薯,很小,但很甜,比妈妈专门买来煮熟的大个番薯甜多了。
我家一直住在近城的郊区,出城一直往北,住宅周围都是农场的田。再往北,是我上了六年中学的二中。二中学生住校,我是少数例外,因为近。有一段时间,从我家平房的北窗可以看见二中校门,中间是块块相连的大田畈,俯瞰就是巨大的“田”字。冬天麦子收割后,田里种油菜,或苜蓿。天一转暖,眼看着油菜就长高、抽芯、结串串小花苞,最后铺天盖地盛开。椭圆小叶的苜蓿,饱满水灵,次第开出桃红的温柔小花,托着小花的草茎,和野雏菊一样,空心无骨,在风中轻摆。我们叫它“紫云英”。就是这个季节,巨大的“田”里,一格奔腾的艳黄,一格柔媚的桃红,又一格艳黄,又一格桃红,孩子们的心中绚烂而明朗。下午放学,我喜欢走“大田”的“横”和“竖”,闻着菜花的浓香,摘一把紫云英回家。
周日,只要有艳阳,小孩子会相约去采马兰头,挎一只小竹雕篮,篮子里放一把尖头剪刀。我家对面的村庄叫“书院村”,我们会沿着书院村的田塍路一路找去。马兰头这种野菜,像具体而微的小油菜,几场春雨下来,太阳一晒,田头路边到处是。有的发得早,老了,叶子乌绿,小茎乌红。要找到鲜嫩成片的,还得深入田间地头,或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经常是蹲着剪半天,站起来眼冒金星,篮子里才一丁点。我常和小燕同去,一次竟意外结识两个村里的小姑娘。她们技术娴熟,挎的是卖菜才用的大篮子,篮子里已有厚厚一层。我们打乱重组,由一个乡村孩子带着,各自寻找根据地,有了互相比较的意思。我的“组长”趁她们不注意,把自己大篮子里的马兰头抓了一大把给我。后来又在坟地附近找到一大片硕大肥嫩的马兰头,分别的时候,我把剪刀送给了她。那个时候,对于鬼神我们是多么无所畏惧啊;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那一小篮子马兰头也许是这辈子我曾拥有过最多的一次春天的马兰头。
水牛会把苜蓿地犁几遍,有苜蓿滋养的春泥干净肥沃,田里灌了水就可以种稻子了。水牛黝黑健壮,牛角弯成非常完美的曲线,长睫毛遮盖着的大眼睛柔情似春水荡漾。“鞭春牛”是人们春天劳作的象征,水牛忙碌一春,夏天半卧水里,露出脊梁晒太阳。
我也会把大院墙边的碎石地翻一遍,种上蓖麻。到了夏天蓖麻长得比玉米杆还高,叶子手掌一样招摇,果实像刺猬。夏天快结束时,蓖麻果变黄,剥出花衣裳的一堆小粒,晒干了就可以换钱。我用种蓖麻的钱买火花,像邮票一样夹在本子里。
春天小绒鸡也被妈妈带回家了。读大学的时候,我很详细地写了养鸡的过程,叫《鸡的故事》。堪称代表作啊,暗自认为工作后我写过的所有文字都无法与之相比。我要在一个专门的题目下再写鸡的故事。说起鸡我真是有满腔“爱情”要抒发啊。我有一个古怪的想法,想养一只灿烂的大公鸡或敦实的大母鸡,就算宠物吧,让它们跟着我散步逛街——多让人心动!
大一下半年,离开家乡的第一个春天。有人写信给我:“油菜花又开了。不知不觉间,你离开家乡半年了。二中放学的时候,路上满是学生,我感到不习惯,这些人中已经没有你了。我以为你还背着书包穿过开满油菜花的小路回家来。”我之所以至今还记得字句,是因为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看起来像情书的信。是不是情书我一直无法确认,但看起来真的很美,让我眼里春水荡漾、心中春光摇曳。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人生何事缁尘老,风雨飘飘,乡路迢迢,南雁归时更寂寥。 谁怜辛苦东阳瘦,沽酒西郊,依旧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两首《采桑子》,作者分别是纳兰和刚故去的张中行。谢桥在扬州,东阳与我的家乡衢州相邻。看来江南确实适合入画、入梦,寄托无尽情怀。在江南长大,是命运的赏赐。永远有多远,想象的江南和真实的江南就有多远,天使回乡之路就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