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选择,丝毫不是出于个人的喜恶。孩子是每个家庭的绝对重心,生命延伸到一定的阶段,一个人的意识会变得理性宽广。女儿的性情,属于水晶玻璃型的,敏感、脆弱、易碎。学习上,缺乏主动性和自觉性,稍不留神,就会放任自流。安丰中学,是一所有重量的老牌中校,有严谨规范的教学全程管理机制,有严明的校风、优质的师资队伍和一流的教学质量,更有每年实实在在的高考业绩,这些组合在一起,使我毫不犹豫地把从未离开过我的女儿,送进了这所离我有二十公里的中学。
进安中时,她的中考总分在班上排名38,处于中下游。但第一学期下来后,她的总分就进入了班上前10名。跃入了年级前100名。第二学期时,她跨进了班上前5名。年级前40名,我有些欣欣然了,似乎已看到了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每次去看她或她回来,我都是反复叮嘱:继续稳步前进,不能后退!女儿也是一副气干青云的自信。
可上了高二第一学期,几次考试,女儿的成绩落到了班上的10名左右,可恨的是,她不是越挫越勇,而是挫一次,就后退一次。我帮她认真分析设想了无数种原因,然后谆谆地教导她N个注意事项。说多了,女儿很反感,轻则回我,干脆你来学,我回家。重则不接我的电话,说将在外,不收军令。有几次竟躺在宿舍装病,不去上课。
远在二十公里外的我,心里愤懑焦虑得像一头困兽,正当我无计可施时,她的班主任龚老师主动联系了我。以前只在几次家长会上见过她,女儿各方面都好,觉得没有单独交流的必要。再说,每回她都被家长围得水泄不通。那次见她,是在中午放学后的教师办公室里,我们靠窗对坐着,她看不去很年轻,皮肤泛着一种毛茸茸的透明,短短的马尾巴,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有些俏皮。心想,作为高二的班主任,是稚嫩了点。但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她说:“这个星期你女儿请了两次假,说生病了。”
我说:“她是装病,我已经狠狠地批评了她。”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忧愁,说:“不,是病了,是心病。到了高二,随着各门功课难度的加深,对每一个学生的耐力和毅力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你女儿和其他同学一样勤奋,一样刻苦用功,但她的心理压力太大,有她自己的,也有外界的。”
说到这里,她有意地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语气有些低沉了:“你女儿在作文中这样写道,我在梦中,像一头困兽,在四方的天井中,被一根皮鞭趋赶着,作无徒的奔跑,我的周围都是墙壁,我触摸到的都是白色绝望的墙壁。冰凉的,没有血液流动的身躯……”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是教政治的,细致到能从我女儿的作文中,找到问题的症结,并且记住,让我心里顿生了几份感动和钦佩。
这时,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高考的竞争太残酷了。它不仅是每一个人成绩的竞争,还是体力、心理、意志毅力的竞争,甚至还有各人考运和题缘的竞争。如果我们大人的心态再平和、宁静、安稳些,摈弃那些高定的目标和愿望,孩子是不是反而会考出好的成绩?”她的话语不仅殷殷,简直就是教导了。
我无奈地苦笑道:“家家父母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总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走出一条成功的人生之路。”
她立即不客气地反驳道:“难道成龙成凤、出人头地,就是人生成功的标准吗?这样的标准,岂不是否定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意义?而且,这些所谓的的成功,就是生命的本质和人生的价值吗?噢,对不起,我扯远了。”她的脸在有些微微地涨红了,不加掩饰的神态,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其实我们班的孩子都很勤奋刻苦,晚上熄了灯,他们还在被窝里用自备的电筒看书。你看,这一学期,我已经收了这么多的电筒台灯了。”
起身探头看,果真是满满的一抽屉。她把它们排排好,又小心地关上,脸上有掩不住地的柔情和疼爱。“早更四点多钟,就有孩子跑到学校的食堂去看书,其中也有你女儿。所以,当他们考得不好时,我就跟他们说,千万不要沮丧,不要气馁,在人生道路上,每个人都会有起有落;在时间的流逝中,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收获和丧失。波澜不惊地去接受、面对,反倒能成就一个人......”
声音一波一波地袭来,我的思想和言语都无法招架了。不由想得女儿对我的抵抗和反驳。有一回,她对我大嚷道:我讨厌你!只要我考不好,你就像天塌下来似的。我们老师根本不像你这样,老师说我这是在养精蓄锐。老师还说,学习就像跑步一样,要学会放松、放开地跑……
沉静下来,仔细思索,不禁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我的那些夹裹着焦虑、紧张、愤恨的N个教导,反是让女儿作茧自缚,而龚老师的体贴和鼓励,却激发了他们破蛹化蝶。
谈话结束后,不知不觉地已是午后一点多了,我突然想起她还没吃午饭。她说她有方便面,吃完了,还要赶紧到宿舍去检查学生午睡的情况。
我的堂弟也是一所中学的老师,他曾十分感叹安中老师吃苦耐劳的敬业精神。女儿也曾笑谈过,说同学们是这样评价数学老师咸琴的:不怕死在讲台上,就怕没课上。说她对学生和教学有种宗教般的虔诚和奉献精神,她和班上的同学都亲昵地称呼她咸妈妈。
数学,一向是女儿最头疼的弱项,从小到大,她惧怕和远离所有的数学老师,可她却破天荒地特别喜欢咸老师。她说咸老师不是在教数学,而是在教我们玩数学。
一次,我去学校,正碰上她在课后帮女儿补课。阳光明媚的教室里,女儿站在黑板前,专心致志地做着习题,咸老师站在一旁,不时赞许的点头。有时她会情不自禁地说:对,对!非常好!言语里流露着对女儿的一份肯定,那一份肯定无疑是给孩子自信心的一种充气。
女儿做完后,她跟女儿换了一下位子,她一边讲解,一边做给女儿看。她对女儿说,每个人都有知识的盲点,我也有琢磨不开的习题,怎么办?向别人请教。红军过草地的时候,刘伯承找到一个当地的向导,让向导带领着他们安全地走出了草地。因为他熟悉草地里的一切。熟悉使很难的一件事变得简单。而当年许许多多的人,就是因为缺一个向导引路,而永远地留在了草地里。求学的路上,也犹如过草地一样,你一个人瞎走,瞎闯,免不了会走无数条弯路,走弯路还算好,有时能走进一条错误的死路。而如果有老师带着你走,老师会告诉你,应该怎么走。老师所起的作用,其实就是一个向导的作用。你是个悟性很好的孩子,你一定懂我话的意思。
只见女儿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难怪她所教的的班级,每年的高考数学均分,都会超出全市数学均分三十多分。当然女儿的数学也在飞速地进步着,现在女儿进步着的不仅仅是各门功课的成绩,还有做人和做事。几次生病,都没有告诉我,一个人扛着,自己去看病,打吊滴直至深夜。这次汶川大地震,学校组织募捐,平时被我们戏称为“铁公鸡”的女儿,不仅倾其所有,还电话打回来,查问我们捐了多少。
我欣喜地看到女儿在健康的成长,她的心灵已经开始容纳更丰富的东西,比如上进、勤奋、坚强、乐观,懂得感恩。我知道,这是安中恩师天长日久教化的结果,也是安丰这块宝地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