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地人知道《浦江之声》的恐怕为数不多,浦江人也许也不例外。我自己则是在一次偶然中得知它的。
那年,我正在上海华东师大求学。一天,我偶而收听到《浦江之声》的广播。当时我怔了一下,以为是播诵我们浦江县信息之类的节目.不料,它却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一个对外经济节目.事后,我不禁自嘲:谁不知道浦江是个山旮里的小县城,想在全国最大的都市听到它的消息,怕是象猴子爬杆摘月亮――远着哪。
后来的一个事实却变了我的想法。
八五年秋的一天,我正在盥洗室洗衣服。突然,听到宿舍的同学大呼小叫:“小张,快来看,快来看。”喊声惊动了整个楼层。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扔下衣服就往宿舍跑。人还没跑进宿舍,簇拥在门口的同学们就冲着我叫:“快看,你们浦江!”当我的视线投向那台放在对面桌上的二十二寸彩电屏幕时,不禁呆住了,那庄严矗立的不正是我们的龙峰塔吗?那巍峨耸立,峻峭挺拔的不正是我们的仙华山吗?那精妙绝伦的工艺美术品不正是我们浦江有名的麦杆剪贴么?…
浦江上了电视,浦江上了上海电视!当时我的心情是那样的流动。滔滔不绝地向同学们讲我们浦江的历史、名人、山水。可惜,那时候,我对浦江的了解实在太有限,当然满足不了同学们的好奇心。而我自己,却从她们多少带点羡慕甚至嫉妒的眼神中,得到了一种满足,以至飘飘然了好几天。
浦江上了上海电视这件事,使我们宿舍其他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同学也开始对我刮目相待,使我增强了自信,克服了一个初涉大都市高等学府的山村少女特有的自卑感。不久,我的一篇以故乡山村为素材的小说在全校征文大赛中得了唯一的一个小说二等奖(一等奖缺)。那年冬天,一个女同学还放弃了回家过年,专程跟我到浦江玩。世事沧桑,多年以后的一个冬日,我不期收到了这位同学的一张明信片:“……在这个椰影飘动的城市,永远没有下雪的日子……忽然想起你我曾去过的那座小山村,那座小城,那些幽深、幽长的古巷,那些至今想来都令人满口生津的小吃……”
慢慢地,我认识了这个城市中越来越多的浦江人。
在上海高校中,有一个颇有名气的“浦江邦”。他们当中,有高等学府的教授、讲师、工作人员;有部队的军官、士兵;有在文化部门工作的作家、记者;甚至还有在上海打工的临时工。
在哈密路的工地上,每天都可以碰到成群结队在上海做工的老乡;每到周末,师大的草坪上,丽娃河的岛屿上,就充满了浦江“同乡会”会员的欢歌笑语。这个几乎定期举行的“周末新闻发布会”,不仅使我们了解了上海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还使我们经常听到家乡令人振奋的消息……
一九八六年秋,我们514宿舍被评为全市高校的文明宿舍.上海电视台采访,一位女记者听说我是浦江人,眼睛顿时一亮,自称是我的同乡。大概是看到我有些疑惑的神情,她突然用家乡话说了一句:“阿是浦江佬。”我的眼睛刹那间一热。寥寥几字,一句短语,乡音虽已不太“正统”,却足以消融我心中所有的疑团。谈到八五年的浦江灯会,她说,她参加了当时的摄制工作。说到那些龙灯、长灯、字灯、花灯……还有堪称民间一绝的“人会”、“对台戏”,她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种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的氛围。
看着眼前这位穿着与大都市女性一般无二的女记者,听着她那半生不熟,夹杂着因辞不达意而打着手势的乡音,外人哪能肯定她是浦江人?可是她那种谈起浦江就格外明亮的眼神,一谈起浦江就格外飞扬的神采,我认定她就是浦江人,就是浦江佬。
在化工学院任教的浦江籍黄副教授,常常邀请浦江学生去他家玩。在他家略显狭小的客厅里,却悬挂着一幅硕大的麦杆剪贴画――百雀图。深棕色的底子,近乎银白的鸟儿,全是用不足几毫米的麦杆剪贴而成。画面古朴宁静而飞动,恍若一个个精灵跃跃而出。他常常从探家归来的学生口中打听浦江的“最新消息”。他说,他很小就出来了。但他忘不了家乡那片生养自己的故土。如果家乡需要,他很乐意回故乡发挥自己的“余热”。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映红,一个叫山红,就是为了纪念故乡春天那满山遍野的杜鹃――映山红而起的。
我常常为这样的问题所困惑:为什么一些普普通通的浦江人能在上海――这个竞争性、排外性极强的大都市站稳脚跟,并能取得如此成绩?为什么当他们中的一些人取得成绩,甚至“飞黄腾达”时,首先想到的,念念不忘的总是那片生养自己的“故土”呢?
是因为浦江的历史足以使他们在外人面前引以为骄傲吗?是浦江的山水特别秀丽可人,足以使他们引以为自豪吗?浦江是算得上山青水秀,人杰地灵,但是,在我们这个到处充盈着奇山异水,名人大家的国度中,只能算得上沧海一粟了。
问题的答案在哪里呢?
我从古希腊英雄安泰的故事中得到了启发。安泰之所以成为无不胜的大力士,是因为他的母亲――大地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们这些异乡游子从这块生养自己的土地中得到的“馈赠"并不仅仅是一件华丽的外衣――一件用悠久的历史 ,众多的名流,肥沃的土地,秀丽的山川缀成的外衣。故乡的山水养育了他们,父老乡亲则用辛勤的汗水无声地铸就了他们的品格――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力量。这就是:勤劳、尚学。这使他们在并不优越甚至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学会生存,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星移斗转,春华秋实,树叶是终有一天要离开树的,但它们不会忘记那在地下默默奉献的根。这就是树叶对根的思念,这就是树叶对根的一片深情。
当然,这些异乡游子,没能亲眼看见涌进改革浪潮中的浦江。我想,如果那位副教授能亲自光临,那个念念不忘浦江小吃的同学能再次光临浦江的话,他们会惊讶于这个小城的变化。这座小城的故事还在不断地被赋予新的内容。作为东道主,我们衷心欢迎新朋老友到小城走一走,看一看,叙一叙。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能拥有自己的“浦江之声"。浦江之声将骄傲地向五湖四海的人们宣告: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她的名字叫浦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