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遭遇的尴尬
上世纪80年代,我们在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工作期间,有幸遇到两位世界知名的中国科学家:
一位是吴仲华,他是著名的工程热物理学家,1940年毕业于西南联大,1947年获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他在国际、国内都有很高的声望。他在半个世纪前所创建的吴氏叶轮机械三元流动理论是叶轮机械领域的经典,现在,全世界所有有关叶轮机械的企业仍然按其思想体系进行常规的实用设计与计算。
有一次,他出差到瑞典,就住在离中国大使馆不远的一所汽车旅馆里。使馆闻讯后,深感不安,就派办公室主任(我的丈夫)和我去旅馆探望他。在窄小的房间里,我们见到了赫赫有名的大科学家吴仲华。他着装简朴,言谈随便。当我们得知,按有关规定,他只能住每天45美元以下的旅馆时,不禁一阵唏嘘。当时,在瑞典住三星级旅馆每天的房费约70美元,怎么办?如果让我们的科学家继续住寒酸的“大车店”,既不安全,也不方便;如果搬到较好的旅馆,又牵涉费用问题。无奈,我们只好去求一机部派驻瑞典的代表老黄,请他设法在他们代表处为吴仲华安排食宿。老黄积极支持,很快做好了安排。
这样,既改善了科学家的生活环境,也相对安全一些。后来,我们请吴仲华到大使馆作客,与馆员见面,大使还请他共进晚餐。虽然他对此表示满意和感谢,但我们的内心却一直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另一位是黄昆,他是中科院院士,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中国固体物理学和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1948年获英国哲学博士学位,1980年当选为瑞典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
我们遇到黄昆是由于一次偶然的机缘,当时我们是途经莫斯科回国休假,由莫斯科登机后,他就坐在我们的后排。从闲聊中,我们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黄昆教授。他是从英国出差回来,在莫斯科转飞机。为了给单位添置设备,他几乎把发给他的出差补助费全贴上去了。由于囊中羞涩,他在莫斯科机场候机时,只能用面包来充饥。
飞机起飞后不久,由于气流影响,颠簸的很厉害,我们前面用餐的小桌叭哒落下来,怎么也扣不上去。忽然从后面传来黄昆的声音:“我这有胶条和剪刀可以帮忙。”它们总算帮我们把小餐桌贴牢了,我们奇怪地问他,出差为什么还准备这些东西?他说,出差什么事都可能碰上,这叫有备无患,说完还狡黠地一笑。这一幕被坐在我们同一排左侧的一位非洲朋友看到了,他讲着不太流利的英语,示意将胶条也借他用一下,因为他前面的小桌也落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借去洗手间的机会,望了望闭眼休息的黄昆先生,他显得很疲倦,因为他是从英国出发,在莫斯科转机,旅途很劳累。一种无名的冲动,推我向头等舱走去,掀开隔廉一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位客人半躺半坐在那里。我很想找服务员问问,可否请黄昆教授到头等舱休息?但一转念,还是不要自讨没趣,自己也不是什么首长,机组人员凭什么听你的,只好又悄悄走回来,望了望似乎已睡着的黄先生,自觉尴尬地坐回了原位。
2005年,当86岁的黄昆辞世时,科技界为失去这样一位领军人物而扼腕,但同时听到这一消息的许多公众却一脸茫然:黄昆是谁?
在国际科技界赫赫有名的大科学家,在中国公众面前却是个陌生人,还不如一个三流的娱乐明星,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
值得欣慰的是,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杨振宁先生对黄昆有很高的评价,他说他一生中 最重要的时刻不是在美国做研究,而是在西南联大同黄昆住同一宿舍的那段时光。当时,黄昆长杨振宁几岁,任西南联大助教。
随着神州五号、六号飞船上天,全国掀起了一股科技浪潮。2006年1月9日,全国科学技术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胡锦涛主席颁发国家最高科技奖给中科院叶笃正、吴孟超两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欣闻此讯,走在黄泉路上的黄昆先生也会感到无比欣慰吧。胡锦涛主席在讲话中曾着重提及“尊重劳动,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创造,全面实施人才强国战略……”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科学家和公众的双重尴尬都将化为信心和力量。科学家进一步走近民众,民众追科学家明星胜过追歌星、影星的日子一定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