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人间
在空中悠闲漫步的我,接到了上帝的旨意,派遣我到人间传播爱和美。上帝在我的腋下安上了翅膀后,告诉我:“如果你有难时挥动翅膀。天堂里就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就会派另一位天使去帮助你。但是,你绝对要善恶分明。不然就回不到天堂了。还要进入六道轮回!”
桂花飘香的季节,艳阳如霞。我乘着观音菩萨身后的五彩云霞,来到了投生的人家。
那是一座矮矮的小土房,在贫穷的乡村里,看不出有什麽高贵之处。想到今后自己就要在这样的小土屋里生活,还真有点留恋天堂里的安逸与舒适。
时值中午,天气不冷也不热。可是躺在床上的女主人已经是大汗淋漓,无力地呻吟着又睡着了。急得接生婆大喊:“他大嫂,他大嫂,这个时候你可别睡觉啊,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就生出来了。”
听到接生婆在喊用力,我就往观音身后躲。观音菩萨用手中的杨柳枝轻轻一点,我身不由己地随着她身后的白云从窗户缝隙里钻入屋子,然后就落在了女主人的肚子上。
观世音菩萨笑着看了我一眼,就站在她的莲花座上升入了高空。慢慢地我就看不见她了。
泪水爬上了我的脸颊,一阵响亮的哭声在小屋里飘起,接生婆笑嘻嘻地嚷到:“出来了,出来了!他大嫂,你看你看,多好的闺女,一生下来就柳眉杏眼的,是个富贵像哩!”
女主人睁了睁眼睛,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又睡着了。
二 我的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
一间坐东面西的小土房,窗棂和房门都是木头的。门前有一条小路,小路的两边是郁郁葱葱的菜园,菜园的四周载满了香椿树。
屋内的墙壁上帖满了油印画。梁山泊和祝英台转世的蝴蝶站在画中翩翩起舞。一条红色的大鲤鱼上坐着一群戴红肚兜的胖娃娃,一个个都在仰着头笑。
我被妈妈安排在他们对面一个竹子做成的儿童车里,羡慕的看着骑在鲤鱼背上的娃娃们,哭着闹着也要骑到鲤鱼上去。
妈妈苦笑了一下,把长至双膝的大辫子甩到身后,把我高高的举过头顶。我坐在妈妈的肩膀上,摸了摸大鲤鱼的红色身子,咯咯的笑出了声。我不哭了,也不闹了,躺在妈妈的怀抱里进入了梦乡。
我梦见了观世音菩萨。菩萨这次身着白色衣裙,站在莲花座上笑眯眯的问我是否愿意在人间待下去。我连连点头说愿意,因为这里比天堂热闹,丰富多了。菩萨收起笑容说:“那好。以后我不会经常到这里来了。记住我曾给你说过的话。”菩萨问我还有要求吗?我说菩萨的白色衣裙好漂亮,菩萨说:“二十年以后,你也会穿上白色衣裙,记住要慈悲、爱人、崇真、向善”。然后一扬手就不见了踪影。
三 泪
泪是一种特殊的液体。世界上的所有液体恐怕只有泪能包涵情感。泪的组成成分很复杂,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全在里面。
据说眼泪能够冲淡毒素。经常流泪的人比不流泪的人寿命要长。男人为了适应自己的社会角色必须少流泪或者不流泪,体内的毒素排不出来,凝结在一起,时间一长就长出病来了。
依赖黄土地生存的老百姓们常说上天也会流泪。天上的泪水洒到地上,被人们叫做雨。
那一年的那一天,雨下得特别大。雨过之后天也不晴,只是路更加泥泞难行了。
妈妈揽着我坐在门前做针线,忽听外面人生嘈杂,不知道在呼喊着什麽。两队学生冲进了我的家。领头的是一位胖胖的女青年。
女青年的手里拿着剪刀。
门外的学生们在高呼口号:“破四旧,立四新!”“剪掉大辫子,去掉小网子!”
妈妈慌忙把自己的两条大辫子揽在了怀里。拿剪刀的女青年领者几个人走进了屋子。一个被人称呼为“带鱼”的黑瘦青年伸手就拽下了墙上的梁山泊和祝英台,撕碎后扔在地板上又用脚跺了两下。然后又撕那些骑在红鲤鱼上的胖娃娃。我大声哭喊着挣脱妈妈的怀抱,冲向那个“黑带鱼”,想从他手上救下红鲤鱼和那些胖娃娃。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红鲤鱼和胖娃娃在“黑带鱼”手里瞬间就变成了碎纸片。我抱着妈妈的腿大哭起来。
拿剪刀的胖姑娘对我说:“别哭了,知道吗?那是四旧,必须要破的。再哭就把你抓起来!”
我不敢哭了,和妈妈紧紧的拥在一起,惊恐的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四 巧合
拿剪刀的胖姑娘走到妈妈身边,一脸严肃的说:“婶子,大辫子是封资修的产物,剪掉它吧?”
妈妈说:“不剪不行吗?”
“不行!是国家让剪的,不剪就是不响应党的号召。”
妈妈松开搂着我的手,缓缓的站起身说:“既然是国家让剪的,那就剪吧。”
胖姑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拽住辫子,霍…霍…几下子,辫子就和妈妈的头发分离了。我看到辫子被剪掉的那一刹那,妈妈的泪水夺眶而出。几乎是在同时,一道刺眼的光线闪现在天地之间,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霹雳”声,紧接着雨如排山倒海从天而降。胖姑娘一楞,把辫子塞在妈妈手里,招呼学生们快快解散。
妈妈忙招呼那些孩子们都到屋子里来,但是屋子太小了,挤得满满的还装不下五分之一,其余的就冒着雨各自跑回家去了。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但是没有刚开始时那样急了。
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学生们陆续各自回家。妈妈开始整理房间,打扫那些碎纸烂泥。一边扫一边嘟噜着:“这真是太巧合了,真是太巧合了。”
雨仍然在不停地下,天完全黑下来了。
爸爸回家很晚,回到家后就说太累,倒头就睡下了。我纠缠着妈妈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忽然听得有人高喊救命,然后就是急促的敲门声,妈妈慌忙去开门,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闯进屋子。是白天来我家剪辫子的胖姑娘。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混合在了一块,手里仍然是拿着那把剪刀,胳膊上有一道道划破的血印,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妈妈打开门后,忽然就瘫软下来,倒在了地上……。
五 胖姑娘的奇遇
胖姑娘浑身上下湿淋淋的,面色苍白,手脚冰凉。脉搏微弱的几乎触摸不到了。呼吸好像也似有似无,妈妈紧张地呼喊着爸爸快救人。爸爸给胖姑娘测过血压以后从药箱里拿出针灸盒,取出银针数枚给胖姑娘扎针。
银针下去,胖姑娘有了呼吸,脉搏也渐增强。爸爸说她是受到了强烈刺激,加上雨淋急跑,晕厥过去了。暖和暖和,好好休息休息,天亮就会恢复正常。妈妈喂了胖姑娘红糖姜茶和温水后,胖姑娘的脸色渐转红润,流着泪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妈妈劝她不要想得太多,好好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又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喊着爸爸的名字,让他赶快去出诊。爸爸嘱咐妈妈要照顾好胖姑娘,让她好好休息,然后背上药箱走了出去。
我和胖姑娘睡在了同一张床上。看妈妈坐在我们的床前,不断地安慰着那姑娘,又喂她喝下去半碗面条,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雨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下来了。阳光照射在西墙上的时候,胖姑娘醒了。她告诉我自己有个好听的名字,是在上海公安系统工作的爸爸妈妈给起得,叫黄安娜。并且自豪的问我:“知道吗?这个名字可是有品位的,和苏联名著《安娜.卡列尼娜》有关。”我傻傻地摇摇头说不知道。黄安娜说你太小了,给你说你也不懂,等长大了多看点书就知道了。
吃过早饭,妈妈准备送黄安娜回家。黄安娜却连忙紧张地说她太害怕那个院子了,那里面在闹鬼。
昨天傍晚,黄安娜回到家以后,感到非常劳累,吃过晚饭到外婆的灵堂前烧了一柱香,就回屋睡下了。刚睡下不大一会儿,就被一阵震耳的雷鸣声惊醒。在电闪的光亮中,她看见一个细高细高的黑影正趴在窗子上往屋子里瞧。长发乱乱的,脸惨白惨白,却看不到五官。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条红红的长舌垂在下巴外。
黄安娜一声惊叫就坐了起来,那黑影又不见了。黄安娜是不相信迷信的人,就想把灯点亮,却找不到火柴在哪里,她有点害怕了,穿衣起床,悉心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感到好像有人在试图拨开门闩,她拿起剪刀躲在了门后。
门真的被打开了,是那个长长的黑影,进屋后径直扑向床前。安娜乘机跑出窗外,那黑影就在她身后追。有几次差点儿被他抓住了胳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到我家高呼救命,那黑影就又不见了。
这时候,安娜才看见自己的胳膊上有几道被抓破的血印。
爸爸妈妈商量着让安娜住在我家,报告给公安部门去查一查。安娜却哭着说姥姥以前特意嘱咐过,死了火化后就把骨灰埋掉。在家里常年放上牌位,每天给她烧柱香。说如果报告给了公安部门,姥姥的灵魂会不得安宁。再说报上去以后,上边要认为是在搞封建迷信,说不定会招来想不到的祸,还是不上报的好。
爸爸说他从来也没见过鬼魂,这肯定是人为的,有人要吓唬安娜。他和妈妈商量着约几个人暗地里查查到底是怎么
回事。
六 神秘的大杂院
这是在乡村里非常罕见的一座宅院,三里五村也难寻得到。
院子分为前后两处。前院共有房屋32间。四面高墙黄石为基青砖到顶。墙的顶端,为了防盗而插上的碎玻璃每天都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村里的孩子们常常站在墙外用弹弓射那反光的玻璃,比赛谁的眼神最好、谁的技术最高。
院子中央有一棵直经接近十米的梧桐树。
通过前院北墙上的椭圆形小门可以进入后院。
小门是铁做的,一把长方形的大铁锁经常锁住小铁门,总让人感到后院里有许多秘密藏在里面。
打开铁门,沿碎石铺成的小路北行,一直通到约有十几米长的后院北屋。
小路的左侧是竹林,右侧是桃园。北屋正前方的空地上,一棵苍老的古槐下面安放着石桌,石桌上面刻着棋盘。北屋的石墙上打着一排拴马桩。据说黄安娜的外祖父在当年被称作党国的部队里当官,每次回村最少也要带上一个班的护卫,后院北墙上有一排拴马桩也就不足为奇了。
以前这里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竹林四季长青,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有不少达官贵人来这里赏花赋词、比武打擂。因为黄安娜的外祖父在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前夕投诚了共产党,这深宅大院很少遭到太多的破坏。
土改以后,这大院被收归为公有财产。
前院正房是村里的办公室、会议室、卫生室,东西两侧共住了六户人家:两户孤寡老人;两户无房住的烈军属;一户被政府镇压了后无处可去的汉奸遗属;还有黄安娜的外祖母。
后院北屋是村委会的物资仓库。西边一间住着黄安娜外祖父的马夫和儿子华男。
七 鬼影
帮黄安娜去除危险,就要捉住那个鬼影。为了给黄安娜壮胆,妈妈让我跟着黄安娜一起去住。夜间,爸爸也悄悄地住在了卫生室里间的检查床上。
自从发生了黄安娜被鬼影追逐那件事,杂院里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各家各户就关紧了房门不再外出。
黄安娜的房间是前院东侧靠近北屋的那一套,北边是村委会的会议室,南边和孤寡老人胡奶奶为临,门前正对着梧桐树。
进入黄安娜的房间,就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间三居室的房子。一条古老的大漆色茶几上放着两瓶非常鲜艳的绢花,同样颜色的桌椅上雕刻着祥龙瑞凤的图案,它们好像是来自电影里旧中国的大上海。贴在正中墙上的毛主席像和这个屋子的氛围显得极不协调,让人感到毛主席好可怜,他的笑容不是在我家里的那种和蔼可亲的笑,而是有苦不能说出的一种苦笑。
客厅的右侧是黄安娜姥姥的房间。看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安娜领着我去客厅右侧房间去拜她姥姥的灵堂。
灵堂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上放着是一位面容俊秀带着微笑的少妇的照片,与我见过的安娜的姥姥相差太远。我止不住问了声这是谁?黄安娜说是她姥姥年轻时的照片,因为年老以后没照过像所以就用了这一张。
上完香火磕完头,黄安娜再三嘱咐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以免引来麻烦。
客厅左侧是黄安娜的卧室,床也是雕龙刻凤的那种,而且很像一座小房子,有顶子有墙有门,我感到很稀奇,止不住就用手去抚摸它们光滑的身体。
黄安娜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说:“这都是我姥姥遗留下来的东西,我还没有交上去呢。”
我困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她可能想起我只不过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就自个儿笑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黄安娜点着了罩子灯。躺在床上,我看到院子里有了梧桐树的影子。黄安娜说:“那是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我们把灯熄灭吧.这样院子里有坏人,我们就可以看到,他却看不到我们。”我有点儿紧张的点点头。
夜很静,可以听到外面的风响声,黄安娜和我小声说着话。
透过窗棂,可以看见月光已经洒满了一地,树影缩小了一大半,黄安娜说月亮已经当顶了。我看见地上有一个长长的身影在向前挪动。黄安娜嘱咐我躺在床上不要乱动,她手握一杆事先准备好的标枪藏在了门后。
那黑影一点一点的向前移动,我看清了它的模样,真如黄安娜所说:脸面雪白,看不到五官,只有红红的长舌垂在下巴外面,让我很自然地想起奶奶讲的故事里面的捉命小鬼。
那小鬼挪到床前,就伸出手猛拽窗棂,拽了两下却又突然转身飞快的跑了。
爸爸从北屋追赶了出来,黄安娜也开门去追,我也跑出了门外。可是,那黑影却转眼间就不见了。
大杂院里所有的人都跑到了院子里,他们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只有两个正当年的男人,个子却都不高,和那个黑影相差最少也有三寸。人们都在纷纷议论:“鬼影”到底是从哪里来?怎麽会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呢?”
八 大院里来了工作组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鬼影的事,再保密是不成了。爸、妈就和黄安娜商量,干脆把这件事报上去,让公安部门来人尽快捉到那个鬼
,免得整天提心吊胆。
上面来人了,这帮人叫工作组。组长姓刘,是从部队转到地方上的干部,人们都称呼他为“刘特派员”。
刘特派员有枪,而且是“盒子枪”,装在皮套子里,挂在皮带上。据说,他是工作组里唯一一位干过公安的人。公、检、法被红卫兵冲击后,刘特派员就是这一带的破案专家了。
刘特派一行四人,三男一女。男的都住在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女的就和黄安娜住一起了。
听了爸爸妈妈和黄安娜的讲述,刘特派一行就开始对大院里的所有人员逐个登记。并且通知:大院里凡是七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的人每天的行踪都要向工作组汇报。外来人进入这个院子,要详细登记。
盛夏的天,闷、热且阴雨不断。时而有知了在树上懒洋洋地叫。太阳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把光线抛在地上,地上就映出些许斑斑点点的花纹。风一吹动,地上的花纹也随着飘荡起来,给本来就神秘的大院又增添了几分神秘。
刘特派员站在树下,观察着院子里所有的房子。鼓鼓的金鱼眼透出几分焦虑。尽管他手中的芭蕉扇不停地摇晃,汗水还是浸透了白汗衫。
旁边的木桌前,坐着登记来人的秦晓红,两眼紧盯着手中的花名册出神。
工作组来这里十多天了,连”鬼影”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寻到,组员张宏伟和高森在村里做调查也是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向着刘特派发脾气。大院里的人虽然不再那麽恐惧,可是工作组里的人仍然心如火燎。
上面的人每天都催着要结果。并且说如果捉不到鬼影,那就是我爸、妈和黄安娜报假案,故意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宣传封建迷信。这可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要刘特派一行高度警惕。
工作组开始召集大院里的所有人开会学习,谈看法。爸爸妈妈和黄安娜被作为重点跟踪观察对象。每天上午可以自由活动,下午要到工作组进行思想汇报,家里的气氛和大院里的气氛一样紧张严肃。我突然感到非常孤独。好在我是十岁以下的小孩,不被人注意,总还能自由的进出大院和各户人家、各个场合。更让我感到安慰的是还可以自由进出黄安娜的房子;可以动房子里的任何物件;可以听秦晓红和黄安娜讲不同的故事。
秦晓红与黄安娜都是非常漂亮的姑娘。秦晓红细高的个子,白里透红的皮肤,柳眉、杏眼、红唇、齐耳的短发,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英气。黄安娜个头和秦晓红差不多,体态丰满却又不臃肿短短的羊角辫,水灵灵的大眼睛,圆圆的苹果脸,说话时一闪一闪地两个酒窝,都让人感到她聪慧、可爱、又有些神秘。秦晓红喜欢讲刘胡兰、赵一曼,黄安娜喜欢讲王昭君、李清照,两个人互相提醒或讲着讲着相视一笑,让我感到了以前家里的那种祥和的气氛。哭闹着让爸妈应允晚上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九 鬼影再现
又是一个风雨夜,雨水如倾泼在地上。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的一阵紧接着一阵。因为天黑雨急,人们都早早上床歇息了。
秦晓红和黄安娜睡不着,就坐在床上说话。
因为案件毫无进展,秦晓红有些着急,就对黄安娜说:“安娜,你再想想,那个鬼影真存在吗?还是你当时过度紧张,看走了眼?”“晓红,你不相信我吗?看见鬼影的又不是我一个人,齐大夫全家都看见了。而且,那鬼影抓破了我的手臂了呀!”秦晓红不作声了,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个不停,雨点吧嗒吧嗒地打在地上,那节奏好似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搅地人心烦意乱。
忽然,一道刺眼的强光闪现在天地之间。黄安娜一扭头,天哪!她又看见了那个鬼影。秦晓红也看见了,真得像黄安娜形容的那样,细长细长的身子,苍白的面色,一条红红的长舌挂在下巴外面。
秦晓红立即抄起身边的电话与刘特派联系,工作组的三个男人全部起床,计划着沿边分头向梧桐树靠拢,准备活捉那个神秘的鬼影。就在开门的一刹那,“鬼影”好像觉察到了什麽,头向前一身,然后就不见了踪影。刘特派、张宏伟和高森三个人围着梧桐树转了一圈,什麽也没有发现,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会议室,目不转睛的轮流盯着院子里。
雨下了一夜。天亮了,雨也停了,天空碧蓝如洗。
刘特派让高森去上面汇报;让秦晓红去查找黄安娜的原始档案,自己和张宏伟转来转去,开始研究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
十 梧桐树
梧桐树站在大院的中央,没有人知道它多少岁了.树冠遮住了整个大院,树干要四个人合抱才能搂得过来。在树干与第一个树枝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圆草帽大小的黑色瘢痕。传说这瘢痕有个非常离奇的故事:抗日战争时期,有个八路军的侦察员被鬼子追赶跑进了大院,背靠大树贴在树身上和鬼子周旋,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突然就不见了。鬼子恼羞成怒,挥起东洋刀砍下了梧桐树的一个分枝,就有血从树干里渗了出来,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鬼子以为那位八路军的侦察员是树神,扔下东洋刀全部跪在了树下。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动这棵树一枝一叶。那树的瘢痕也结成了黑黑的痂......。
刘特派和张宏伟围着梧桐树转了一圈又一圈。仔细观察着树上的每一个分枝,甚至每一片叶子。除了树枝比一般的树粗,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一只飞蝉高叫着从那黑黑的树痂飞了起来,擦着刘特派的眼睛而过,一直飞向了高空。
刘特派和张宏伟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紧盯着那片草帽大小的黑树痂—-那个传说中被鬼子用东洋刀砍掉树枝留下的瘢痕。又不约而同的把桌子拖到了梧桐树的下面,然后就站在桌子上仔细地观察那个树瘢。张宏伟用尺子丈量了它的尺寸,直径是0.8米。看上去不太光滑,用手摸上去也很粗糙。周边和树皮接壤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瘢身上有许多的小孔,像是蚂蚁进出的通道。有的小孔被一些木质的碎屑覆盖着,刘特派用手摸了一下,那碎屑就掉在了桌子上,小孔就暴露了出来。张宏伟用力地晃动着树瘢。晃一会儿,看一会儿,没有一丝活动的迹象。
刘特派深深地探了口气,张宏伟下来休息。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十一 突破
刘特派失眠了。鼓鼓的金鱼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天还未亮,院子里非常静。一阵风吹来,让他感到有些冷,很自然地点上烟吸了一口,眼睛又落在了梧桐树上。他重新审视着梧桐树的树冠、树干、树枝、树叶,当然还还有那个圆圆的树瘢。现在仔细看那梧桐树的叶子,好像除了比其它树叶大以外,似乎叶子也更圆润一些。又有飞蝉从那个树瘢上飞起,以后又是一片寂静。
刘特派急忙回到屋子里,叫醒了高森和张宏伟。高森便去村里寻木匠了。
只半个时辰,高森就领过来一个五十多岁有点秃顶的栾师傅。
栾师傅按照刘特派的指点,开始用凿子凿那块瘢痕。刚刚敲破一点儿皮,就有一种红色的液体往外渗出。栾师傅害怕了,就从桌子上跳下来,走进刘特派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刘特派说让我来看看。就从栾师傅手里接过了凿子。高森站在旁边,把凿子抢了过去,跳上木桌,沿树瘢的边沿开始敲,那红色的液体也一滴一滴的落在树下,刘特派用手摸了一下,那红色的液体就在他手上融化成了无色的水。刘特派让张宏伟从屋子里取来粉笔研成细面,撒在树瘢的周围。红色液体停止了渗出,那树瘢也活动了。高森按住树瘢来回一晃,感到向左边用劲的时候动了一下,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左搬,那树瘢就像带有螺丝的盖子一样慢慢升高了,再左旋,又升高。高森喊到:“刘特派,你快来看啊!”那树瘢就像螺丝帽一样被旋了下来。树身上露出了一个圆圆的大洞口。
高森对着洞口大喊:“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一点回声也没有眼。张宏伟从屋子里拿出手电递给了高森。借着手电的光亮,高森看到洞里面很像一间小房子,洞底下躺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死还是活。刘特派说下去看看吧。张宏伟跳上桌子,把高森抗在肩上,高森爬进了树洞。
这是一个约有两平方米的一个树洞,洞内没有光线。高森用手电扫了一下四周,就把光线集中在了躺在下面的那个人身上。
此人瘦得皮包骨头,脉搏细弱如丝,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上身赤裸,下身穿一黑色肥裤,满头的花白头发遮住了脸。撩开头发,看到了一双炯炯有身的眼,透着刚毅、坦诚、警惕。这让高森很意外:“你是什麽人?为何在这里?”高森大声问到,那人眼睛紧盯高森,挣扎着想爬起来。高森楞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会儿。”然后就喊刘特派放下一根绳子来。绳子下来后,高森就把绳子系那人的腰上,嘱咐那人再用两只手紧紧攥住绳子,喊给张宏伟往上提。
这时候,高森才发现这人的身子底下有一件黑色的长袍、一个面具,白白的脸,红色的长舌。高森想:这可能就是那个“鬼影”子了。
十二 真相
张宏伟用尽力气拉紧手中的绳子,一点点往上提,等那人头和肩膀露出洞口,张宏伟让刘特派抓紧绳子,自己两只手卡在那人的腋下一用力,把他提了上来。
院子里站满了围观的人。刘特派高喊:“都散开,快点散开!该干啥干啥去!”人们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刘特派从腰间拔出手枪,还没等开枪,人们轰的一声就跑开了。
张宏伟弯腰把那洞中人背进了会议室。
高森在树洞里继续查找,才发现树洞四壁是紫红的颜色,在东面的墙上挂着一盏提灯,这灯很像《红灯记》里李玉和提的那种信号灯。东南方向的角落里一本破旧的书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借这手电的光亮,依稀可以看到《华南游击队纪事》几个字。翻开书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因为字太小,洞里光线暗,手电里的电池也快用完,怎麽也看不清究竟写了些什麽。高森带上那件黑色的长袍、假面具和那本破旧的书爬出洞口,把那酷似树瘢的盖子旋上,请示刘特派后贴上了封条,等上面来人查验。
会议室里,洞内人坐在冰冷的板转地上,紧盯着刘特派。刘特派与他对视了约五分钟后,让张宏伟递给他一碗白开水。那人一口气喝完,然后又紧盯着刘特派看,这让刘特派感到非常奇怪,就突然发问:“你,就是那个鬼影?”。那人摇了摇头。
高森把黑色长袍和假面具放在了刘特派面前的桌子上。刘特派加重了严厉的语气:“这人脏具在,你还抵赖?”
那人的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坚决地抬起头,看着刘特派说:“不是抵赖,是事实!”
刘特派从那人的目光里可以看出,他不是在说假话。就决定先休息一会儿理清思路。他让张宏伟告诉秦晓红做饭时多加一份。
秦晓红和黄安娜去三小队菜园子里摘了黄瓜、豆角和西红柿,一进门就碰上了要去找她的张宏伟。听说鬼影已经抓住,把菜塞到张宏伟手中,就拉起黄安娜的手冲进了会议室。洞里人用目光扫了一下进来的两位女子,就把低垂下来。
黄安娜先是一楞,然后就扑向了洞里出来的人,两手抓住他的臂膀连晃带喊:“王叔叔,你怎麽会在这里哪?这是怎麽回事?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情哪?!”
十三 王一德的供词
被黄安娜称作王叔的人叫王一德,是安娜爸爸的战友。
看到安娜,他似乎振奋了许多。问安娜在这里生活的怎样?安娜说很好,和工作队里的秦晓红住在一起。安娜问爸爸妈妈可好?为什麽给家里去信总是没有人回。王一德说都很好,只是有重要任务去了远方要保密,让安娜不要挂牵。然后就告诉安娜他想和刘特派单独谈谈。安娜和秦晓红回宿舍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特派、高森和王一德三个人。
刘特派弯腰把王一德从地上扶起,又让高森端来水给他洗手洗脸。然后就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床上。
王一德目光里没有了警惕后和恐惧,急着要把自己的事情和刘特派说清。刘特派说先吃饭并嘱咐王一德饿了这麽多天,第一次要少吃点,别损伤了肠胃。
饭后,高森去上边回报,刘特派让张宏伟记录,王一德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黄安娜的父亲黄弈天,是上海市公安厅一位厅级刑侦处长,母亲安琳在某大学任教。当那场“革命”的烈火在上海刚刚燃起时,黄弈天预感到自己的家里好像要发生点什麽,就把黄安娜送回了姥姥家。返回上海,发现自己的家门上被贴上封条,就去找王一德了。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王一德。王一德先是一惊,从门里边问了一声“谁?”,当听到了黄奕天的声音后,就急忙把他拉进了家门,直奔卧室。告诉黄奕天千万不要再去单位,老厅长已经出事了,新派进去的人把公安厅的工作已经全部接管,原来的那些干部,有的被抓,有的被送进了“牛棚”,有的不知下落。安琳被北京抑或神秘的人物接走,现在不知去向了。
黄奕天感到事态严重,和王一德说要去北京上访。王一德说自己在家没事,也跟着一起去,就像战争年代一样做黄奕天的警卫员,寸步不离。
两人匆匆忙匆忙收拾行李。走之前先去黄奕天的老家看看安娜的奶奶。
安娜的奶奶家在江苏乡下,离上海有几百里路。从附近小镇的车站下车后,天已经黑蒙蒙的了。二人急匆匆地穿行在两旁长满长满庄家的农田小路上。
东面的山顶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点,那红点霎时间又突然增大,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发亮的大光球,飞到离二人十几米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就把他们吸进了光球的体内。
王一德眼里闪过几个一米七左右的人。
哦,不!不是人!是很像人的一种动物。它们头与脸是绿色的,而且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身穿乳白色的橡胶紧身罩衫,两手没有手指。
王一德有些恐惧,扭头看黄奕天已经没有了踪影,心里就更紧张,张口高喊却没有声音。头部像被什麽物体击了一下麻酥酥的,然后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十四 迷
“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树洞里。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环顾四周,没有他人。正在纳闷时,就听到上面有人在喊:“洞里有人吗?”接着就看到了下来的高森。再后来,就在昏昏沉沉中被人背到了这个地方。“王一德说完,长长的舒了口气。
刘特派听完王一德的叙述,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就你说得这些别人能相信?”王一德无奈的说:“不信也没办法,事实的确是这样。”
刘特派递给王一德一棵烟并为他点着,王一德猛吸一口,看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就紧盯着刘特派的眼睛,掀起上衣,让刘特派看一下他的前胸。
王一德的前胸上,不知道被什麽东西烙上了一个图案。那图案就像是一条抛物线,多彩的颜色酷似在胸膛上架起了一座彩虹的桥。
刘特派瞪大了金鱼紧盯着王一德前胸上的图案。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身子底下的黑色长袍和假面具该如何解释?”王一德楞了一下:“什麽黑色长袍假面具?”正在做记录的张宏伟抓起桌子上的黑色长袍和假面具走到王一德的面前晃了晃:“好好看看这是什麽?!”话音还没落王一德突然就不停地打喷嚏,接着就说心慌恶心,并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宏伟跑到院子里高喊“齐大夫、齐大夫,快、快、快!”爸爸应声而至,把带来的氧气袋放在王一德身旁输氧,然后边听诊测血压边听张宏伟介绍,又轻轻地对刘特派说了声“可能是过敏性哮喘”。接着注射了脱敏药。慢慢地王一德呼吸平稳、血压正常,进入到了睡梦中。
十五 寻源
看着王一德的睡相,刘特派思考着王一德的供词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了问题的严重。王一德不像是在撒谎。但是,他所谈及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又太离奇,那个黑影到底是谁?假面具和黑色长衫为什麽压在王一德的身子下面,还都是没有解开的谜。
高森打过电话来,说上面对调查结果不满意,很快就会来人把王一德押走。并且说如果抓不到鬼影,对黄安娜也要进行隔离审查,对黄安娜居住的房子要搜查后查封。
放下电话,刘特派的心情沉重起来。自从工作组入村,黄安娜就一直和秦晓红住在一起。据观察,黄安娜表现一直很积极,又是老一辈革命者的子女,会又什麽问题?他感到上面这样做有点太过分了。照这样下去,说不定那一天自己也会被隔离呢。
刘特派走出屋外,做了两次深呼吸,心情好像轻松了一些。一阵秋风迎面扑来,几片落叶打在了刘特派的身上,苍天在无声中落下了几滴大大的雨点。哦,又要下雨了。刘特派呻吟了一声,退回屋内。
王一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屋里静悄悄地,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动。刘特派和张宏伟和衣躺在同一张床上睡的正熟。只有高森还坐在审讯桌前的椅子上毫无困意。看王一德醒来,他的眼睛忽悠一下就亮了起来。现在他什麽也不想,只记得刘特派说过,要想救黄安娜,就必须找到那个鬼影。而那个鬼影的行踪,他认为王一德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他为何又不说明真相呢?
高森紧盯着王一德端详,让王一德感到非常不舒服,就主动和高森打招呼:“你是高森吧?”,高森点了点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王一德。“能给我一支烟抽吗?”高森拿起桌子上的“大前门”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王一德,又帮他点着。
王一德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吧烟圈吐出。稍停片刻,不紧不慢的说:“你睡吧,我不会逃跑。明天,我又重要的事情给你们刘特派回报”“你应该现在就说,如果明天找不到“鬼影”,你要被押往镇上,黄安娜也要被隔离,她住的地方要查封》“
王一德一愣,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不!你们不能难为安娜!她还是个孩子,是革命者的后代!”眼泪顺着王一德的脸颊流下来,伴随着他的大喊,窗外大雨如注。刘特派和张宏伟都被吵醒,两个人同时从床上坐起,刘特派披衣下床,又开始在房间踱步。
十六 新发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