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各行各业,唯有说书难习,紧板慢板非容易,千言万语难记。
一要声音洪亮,二是要刁憨迟疾,装文装武就我自己,一个人顶住一台大戏。
——张麦捞

麦捞在马街书会上演唱。2002年,张惠宾摄。
一
认识张麦捞,是在一年一度的马街书会上。
马街是一个村庄,位于河南宝丰县城郊,每年的正月十三来自全国各地的说书艺人都要云集到村外的麦田里说书献艺,切磋交流,形成了绵延七百多年的马街书会。近几年的马街书会人气旺得很,据报纸上说,年年都有十来万人,其中说书的艺人又有一千多人。你想,在这样的人堆里能认识麦捞,除了缘分,还能有啥?要说有,那就应该说是麦捞的演技。
马街书会的正日子是正月十三,不过通常正月十二会就已经起来了。两台大戏从十一那天就哐哐采采唱起来了。卖油馍糊辣汤、粉浆面条的生意人早早就在会场里搭起帆布蓬,支起案子,炉火烧得通红,专等着人稠了赚上一把哩。反正是过新年,闲人也多,花枝招展、衣着光鲜的姑娘小伙成群结队到处转。还有我们这些身上横跨着几台相机,饿狼一样的摄影爱好者,都是提前来的。
那天天阴得很重,像要黑了一样,脚下是湿漉漉的麦地,可丝毫不影响人们的兴致。大伙不断地围住早到的说书艺人过戏瘾,围住这个听一段,再围住那个来一板,大家越围越有劲,围来围去就围住了麦捞。我起初不经意,隐隐听得丝竹声起,人围得愈多,叫好声一阵一阵地传出,也不禁引颈观看,可眼里净是黑压压的大脑袋。情急之下,爬上了一个老乡的自行车后架,战战兢兢地朝人群中看去,只见一胖胖的中年男子立在一辆农用三轮车上,上穿一件西服,腰缠裹带托着弦子匣子,左手执杆,右手操弓,指间还夹着简板。他摇头弄眼,两臂翻飞,又敲又拉又唱,诙谐浑厚的声音从身边的大喇叭里扩散开来。此人就是麦捞。我把镜头对住了他,一边拍一边欣赏他丰富多变的表情。

麦捞在马街书会上冒雨演唱。1995年,张惠宾摄
不知不觉中,天落了雨滴,密密麻麻的打湿了衣裳,可人们并不散,麦捞说唱至动情处也不理会,水珠把他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却散着热气,原来是与汗浑在一起了。我只顾得拍片,他那天唱的啥,倒没有在意。只记得他唱完时天已黑了,我从车上下来,人已散去,我不仅身上湿了,相机也淋得够呛,与同伴急急走了。
次日一早起来,雨是停了,天却不晴,会场里雾气弥漫。在静静的一角,遇到了麦捞一家。我当时正想找一个特性鲜明的说书艺人跟踪拍摄,来纵深反映马街书会。所以那天就又特意看了一场他们的演出。
趁演出间隙,我说:“你唱哩不赖呀!”
他哈哈一笑,说:“就这样,玩哩嘛。”
“你是哪里人?”
“郏县薛店张武楼村。离这里有百十里。”
“常来赶会吗?”
他两眼放光:“年年都来!有二十多回了。”
我喜出望外,心里说,就是他了。
二
果然以后年年在马街书会上见到麦捞。
每次都见他去得很早,开着一辆奔马牌农用机动三轮车,车上坐着由他的儿子、媳妇、闺女、女婿组成的家庭演唱成员,携带着琴鼓喇叭板凳等物,“嘭嘭嘭”而来。他们通常是头天下午就从家里出来了,晚上在宝丰县城歇一宿,正月十三天不亮就往书场赶。因为冷,每人都裹着绿的蓝的大衣或棉袄,带着头巾或摩托车头盔,眉头上凝着哈气结成的冰。

每年的正月十三马街书会,麦捞都要在这片麦地里扎场子演唱。2000年,张惠宾摄。
到了之后,他并不急于扎场子。他很懂得蓄势,是那种极有心计的人。他的戏摊也不扎在会场的中心,而是在离会场远远的地方稳稳地停了车,在麦地里挖坑竖起一根棍,把带来的大喇叭扯了电线挂上去。书场里以前是没有喇叭的,比的就是谁的弦子拉得美气,听的就是从人的口齿里吐出来的原汁原味的声音。可现在人太多了,没有这干电池驱动的喇叭就办不成事。
架势扎好,麦捞会对着包了手帕的麦克风咳嗽两下,试试效果。完了让孩子们守着摊儿,自己揣上两包烟到火神庙前走一遭,拜会了会首及执事,见了那些携鼓负琴从东西南北来的书友和同道,就拉了手,递支香烟,随便站了寒暄着,顺便摸摸行情。麦捞回到车旁,就眯起眼睛,静静地看人流从四面八方往会场里涌。人流先是沿着河边小路,踩着田间土埂,就挤向了应河上那座狭小光滑的青石小桥。桥这边没了路,无数的鞋子踩着乌油油的麦田扑哧扑哧响,露水很快湿了裤腿,鞋上全是泥。很快,麦苗被踩倒,踩光,早晨还是油绿肥硕的几十亩麦田,不到十点钟就成了亮闪闪的光板地了。为了听说书,几块麦地又算得了什么呢!

麦捞在与他的“粉丝”交谈。2001年,张惠宾摄。
不知不觉间,书场里乌压压全是人,弦索梆鼓之音此起彼伏。很多人麦捞是认识的,更多的人认识麦捞,知道麦捞是方圆百而八十里的有名的“好唱家儿”。他们早早地围在麦捞的车子前,旁边有弦子叫板也不过去,单等着麦捞开腔唱。人越围越多,麦捞并不急,有人喊:“麦捞,开始吧!”麦捞嘿嘿一笑:“早着哩,再等等。”于是围的人愈多,喊的人也更多。麦捞就试弦子,拉两下,紧紧弦柱子,人群就来了精神,原本坐着的也赶紧站起来,支起耳朵来听。麦捞便急风暴雨似的拉开了弦子,却不开口,开口唱的是他的大闺女,眉清目秀,嗓音清亮,唱的是一个宣传计划生育的小段子。有板有眼地唱完了,人们就叫好,有的说:“到底是麦捞的闺女,唱的也中!”麦捞听了也笑,继续坐在车头拉弦子,手执简板站起来的是麦捞的二儿媳妇。那女子长相俏丽,嗓音却浑厚,张口就是老包的戏,那声音却在野地里飘呀飘呀慢慢的散去。一板唱完了,人群里齐叫好,可仍觉不过瘾,就喊:“麦捞,该你了!唱吧——唱吧——”麦捞不再推辞,站起身,用绑带将弦子在腰间裹定,哩哩楞楞拉上一段过门,运足了气,不紧不慢念道:
休息一会儿喝着茶,
肚里瞎话儿往外爬。
人家里瞎话成本儿,
我里瞎话成捆儿。
说里远喽恁不信,
说里近喽恁光问。
人群里发出会意的笑声。只听麦捞继续说道:
那就说一个不远不近。
哪儿?
方城南有一个赊店街,
赊店街有个刘家儿湾,
刘家湾儿有个人叫刘三儿。
……
原来他说的是《老戏迷》小段,讲的是一对爱唱湖北的二簧调老夫妻的生活趣事。麦捞使出全身功夫,又说又唱,尤其是他吊着嗓子眼儿唱那二簧调的细高花腔,趣味十足。唱完了,人们都还张着嘴巴,沉浸在戏里没有出来,良久,齐叫一声:“好!”紧接着便是一阵霹雳帕拉的巴掌声。人群并不散,乱喊:“再唱一段——”“麦捞——再唱一段!”麦捞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含着笑,说:“中了,中了。”人群里喊得更厉害:“唱吧唱吧!麦捞再来一段——”巴掌声又重重地响起来。麦捞看推辞不过,就重整家什,提足精神说唱了一段,围的人才散去。
麦捞把弦子交给了他人,跳下车来,就被那些小煤矿主围上了。递了烟,虚虚地说一会儿话,就开始在衣襟里摸码子谈价钱。摸着摸着,俩人就笑了起来,围观的人就知道他们已经谈妥了,也不便问。只见麦捞大手一挥,招呼家人:“走!”一群人收拾了家什,坐了“奔马”突突突地走了。
三
一直到当年初冬,我才抽空到了麦捞家。
张武楼是个大村子,坐落在汝河北岸,紧靠着大文豪苏东坡的寝地“小峨嵋山”。进了村子,打听着摸到院里,麦捞正在地里干活。家里人把他喊回来的时候,他是拉着一架子车土进院的。一脸汗水,还是那一身装束。他用手弹弹衣服上的土,吩咐家人倒上茶水,顺手就把墙角里竖着的弦子操在了手里,他说:“来一板。伙计们老远来了,我就喜欢这,美气着哩!”说着招呼子女们各操家什弹奏起来。弦乐丝竹声引来了街坊邻居,屋里站得满满的。

秋收时节的麦捞。2002年,张惠宾摄。
与当年的大多数乡亲一样,张麦捞出身贫寒,在半饱半暖的挣扎中长大成人。我问他为啥叫“麦捞”?麦捞告诉我,他是兄弟二人,哥哥叫“石磙”,他就随着叫“麦捞”。他说:“麦捞也叫捞子,是种农具,就是收麦打场时石磙后面拖的石片,半圆,有孔,现在有些地方还在用。农村人嘛,起个名也随便。”
麦捞天资聪明,自幼酷爱说唱艺术,在他心中,说唱不仅是一种能糊口立身的技艺,更是一种让他心迷神醉的享受。缘于此,少年张麦捞对曲艺的痴迷和投入便达到了超乎常人的程度。但是他自小没有拜师,学会说唱全靠“自摸儿”。他只有小学文化,也不识乐谱,能够又说又唱全靠死记硬背。为了说书,他自己削竹棍绑成“弦子”练习演奏,削木片制成简板打,把木棍捆在小腿上当梆子敲。在他家里,我问他:“说书的唱词儿你可以听听记记,可是那拉弦子就不是光听听看看就能会的,你具体是咋学会的?”麦捞重重地叹一口气,说:“那难可作大了!不过主要还是多听多看,听着音,再看着指头点弦发音部位。好在这一片乡里唱家儿多,我老是看,看得多了,就把什么揉、滑、挑等各种音都记住了。记住后就使劲练,净是功夫啊!”他说他当年在潮湿阴暗的牛屋里一拉就是一天,手臂磨肿,腿上的肉皮都磨烂了……

麦捞和他的恩师王树德(左)一起演唱。1998年,张惠宾摄。
16岁那年,张麦捞听说邻村有名的说书艺人王树德在郏县堂街说书,就只身背着十来个红薯面窝头撵着听。他晚上跻在人堆里边听,白天找个僻静地方整理纪录,一部《十大英雄传》他一连听了九个晚上。窝头啃完了,戏词也记得差不多了,他一时性起,干脆跑到旁边的村子里借把弦子说开了书。原本想借此向乡亲们讨口饭吃,想不到一炮打响,一说而不可收,从此开始了他的半耕半唱生涯。刚开始,也没有更多的奢求,他也就是图着能换一碗饭吃。但是,在以前的中国社会里,说书是一个很低下的行当,属于“下九流”,从事这个行当的也大都是没有其他谋生手段的人,所以这是一个对外封闭的行当,也是一个最讲求师传门派的行业。艺人外出说唱要先报门派,同行见面要先对“言子”,也就是行话。譬如:抽烟叫“草山儿”,喝水叫“淋子儿”,吃饭叫“上坎儿”。若非同道,是“宁花十块钱,不传一句言”。像麦捞这样 “自学成才” 的,无师无友,就被人讥笑为“老白碴儿”,“野干家儿”。可是这些最终都没有能难住麦捞,他有他的优势。他吸收了豫西豫东说唱艺人的风格,练就了一人同时拉、唱、说、敲、打的绝技。他坠胡拉得美气,嗓子又亮又浑厚,无论走到哪里,他一个人就是一台戏。几十年的说唱生涯使麦捞技艺日进,名声渐远,成了远近闻名的民间艺人。方圆百里人家婚丧嫁娶、立碑庆寿、开业庆典、普法宣传都要早早地约请他。1995年,他还登上了第二届中国曲艺节的舞台,倾心献艺。如今的麦捞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说书艺人,而是一个从事文化产业发家致富的成功者。正像他自我总结的:
学会说书唱三弦,
走遍天下不作难,
出门不用盘缠钱,
顺便还能做宣传。
尽管如此,每次演出,麦捞都慎重对待。他说:“说书里是独胆,一人一台戏,不象是演大戏,靠的是群胆,这要是一个人唱砸了,可就全砸了。”

麦捞和他的家庭演唱队在方圆百里不停地奔波。1998年,张惠宾摄。
四
麦捞的老三儿子张高宽结婚的时候,我应邀参加婚礼。
麦捞一家到他这一辈人头单,十九岁那年他和邻村的唐桂娥结婚成了家,生了五男两女共七个子女,个个高大俊雅。邻里们都说一个人能有五男二女是最称心如意的事,是先人前世修福修来的。儿女众多热闹是热闹,可养育起来可不是一件轻松事儿,用麦捞的话说:“辛辛苦苦弹挣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养活了十来张嘴。”如今的麦捞一家已有二十多口,聚齐了,用乡亲们的话说是“孙男地女一大群”,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张麦捞和他的家人。2004年春节,张惠宾摄。
麦捞的长子张高伟从小爱好曲艺,十五岁那年就被特招到了部队,说拉弹唱无所不能,目前是志愿兵,领着一只几十人的部队文工团,他是文工团团长兼指挥。老四张高四和老五张高五如今也在部队服役。老二张高岗和媳妇郭巧云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天天随着麦捞走乡串户说说唱唱,种地说唱都是好手。老大闺女张高彩天生一副好嗓子,找的婆家也是曲艺世家,她也是麦捞家庭说唱队的台柱子。最小的闺女张高芳今年十八岁,在外地打工。要成家的老三张高宽是他家的另类,虽然也会吹拉弹唱,可是并不喜欢说唱,找的媳妇是个民办教师,也不太喜欢曲艺,这让麦捞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遗憾归遗憾,麦捞操办起儿子的婚事来精神头十足。除了按当地的规矩风俗操办之外,自然是要热热闹闹地唱上一番。娶亲的头天晚上,麦捞早早地就在家门口扯了电灯,摆上了桌子。喝罢了汤,乡亲们也早早地围拢了来,要过戏瘾。麦捞不仅让自家人唱,还特地请来了一个同行,是个女的,又黑又胖,擅长唱“老包”。麦捞对我说:“我那两下子乡亲们都听惯了,换个人也是换换口味儿。大伙儿要是愿意听,就连唱三天!”他们交替着又拉又唱,一直到深夜。天寒风大,就挪到了院墙外面的一个大土坑里,有人抱来了玉米杆点上了火,一面烤一面听,直到后夜方散了。

娶儿媳妇前夜,麦捞以书感谢乡邻。1998年,张惠宾摄。
第二天一早去迎亲,吹吹打打的也是这一帮子人。车子一到新娘家门口,早有一张桌子上摆了六个菜盘以及茶水,新郎进屋去接新娘,这一帮人在门口直吹得欢天喜地,新娘家的左邻右舍老老少少围得密不透风。到新娘子妆扮完毕,拉着满车的嫁妆往回走,一路上不时有人横一条板凳拦住路,除了看新媳妇、讨喜钱,再就是过戏瘾。如此一村一庄的唱着闹着回到家里,已是中午,正赶上拜天地。
麦捞两口子临时放下了手里的活,笑得合不拢嘴,周武郑王地并肩坐在院子中间接受一对新人的叩拜。在这场婚礼上,我又见到了麦捞的老师、大名鼎鼎的“王结子”王树德。他是1980年的马街书会“说书状元”,也是马街书会恢复后的第一个书会状元,我曾经在马街书会上看过他的演唱。老人年逾八旬,却精神矍铄。说起他的经历,是足足的一本大书,尤其是老人所亲身经历的三教九流文化,老人如数家珍。说起麦捞,老人自豪得很。兴致来时,师徒合奏了一曲。

儿子婚礼上的张麦捞。1998年,张惠宾摄。
五
办完了老三的婚事,麦捞他们就恢复了日常的演出。我和麦捞商量着随他去演出,跟着拍些照片。麦捞有些犹豫,他说:“这是禹州磨街一家人办“七”,是‘白事儿’,不知道你去了主家儿忌讳不忌讳。另外,从这里到磨街有百十里山路,寒冬腊月里,你跟着老受罪。”
我说:“忌讳不忌讳去了再说,能拍就拍,不能拍再说。天冷我不怕,你们能受得了我也能经受。”
麦捞看我铁了心,回头吩咐老伴进屋拿了一件厚厚的皮棉袄非让我穿了,他们爷儿几个把那辆“奔马”农用机动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轮番用摇把摇也发动不起来。麦捞就坐上车头,掌住把,其他人弓起身蹶着屁股在后面推。哐哐嗵嗵猛推了几十步远,车子才狂叫了起来。麦捞让老二高冈驾车,自己戴一个骑摩托车的头盔在他旁边斜坐了,我们几个人坐在后面,突突突地向磨街驶去。

途中休息。1998年,张惠宾摄。
车子跑起来,冷风真象是刀子一样阴阴地割人脸。我尽量缩着脖子,把双手对插了,脸朝后坐着。车子穿村越户,过了埋葬着苏东坡的“三苏坟”就是上了荒山野岭。山越来越陡峭,路面凸着一块块光滑的大石头,麦捞告诉我,这座山就是道教胜地中顶莲花山,是中岳嵩山的支脉,我们要翻过山才能到地方。车子上坡又下坡,在乱石间绕来绕去,爬不动的地方还要下来推。身上不冷了,却惊出一身的冷汗。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小山村。主人家照事的迎接了,就吃晚饭,一筐白馒头,每人一大碗白菜萝卜炖粉条,吃完了就开始说书。原来这家是一家开小煤矿的,主人家的老母亲去世了过“五七”,要立碑,请了两班说书艺人。晚上风大,在一个背风的山墙头下扯上电灯,乡亲们三三两两的搬着凳子来围着坐了,麦捞扎好场子,一家人轮番上阵地唱到深夜,方才散了。主家给女的格外安置了,我们睡觉的地方是里外两间房,房子是新建的,里面空空的,只有外屋一张床,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堆麦秸,有几条被子。我和麦捞各人盖一条被子,再把大衣棉衣压在上面,在床上分头睡了,同行的几个就睡在了麦秸地铺上。深夜里除了里屋的几个人争夺被子的声音外,倒也清静。

住宿。当晚我和麦捞同床而眠。1998年,张惠宾摄。
第二天一早起来,主人家要到坟上立碑,要麦捞他们吹着唢呐、打着梆子同去。那家的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石碑事先已经做好,可是因为太重,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有竖起来。冷风一阵阵吹过来,麦捞他们冻得直打颤。等到立完碑回到村里,已经是九点多钟了。
吃过饭,身上暖和了许多。照事的在主人大门口两边摆了两张桌子,一朝南,一朝北,相距有几十步远。原来另一班人昨晚见是麦捞的班子,自知遇到了对手,今天早早设法占了朝南的桌子,憋足劲要干一场,麦捞他们只有在朝北的桌子上了。麦捞告诉我:“这是要对戏哩!”原来此地风俗,但凡遇红白大事请两班唱家儿就是要双方比试个你死我活,哪一班吸引的观众多就是胜家,最后由主家嘉赏。
也是天不作美,说话间刮起了大风,挟着飞沙一阵紧似一阵。麦捞找到管事儿的,说:“风这么大,张不开嘴,这要唱半天人咋能受得了?能不能往后挪一挪,稍稍避避风?”管事的与另一班人是熟人,早就算计好了,他说:“那会中?主家儿花钱就是要热闹,离里远了唱给谁听?”麦捞说:“风太大了,要毁嗓子里。”管事儿的说;“能唱就唱,唱不了你去给主家儿说,我可不敢当这个家。”说罢扭身走了。
麦捞急得直搓手,没办法去找主家,主家正为天气不好闹心,不待麦捞说完,把手一挥:“啥风大,张不开嘴就别吃这碗饭!”
麦捞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这事儿有些难缠。你在这儿有些不便,这样吧,把你先送走,等以后有喜事了,你再来好好拍拍。”我已冻感冒,也考虑麦捞的好意,我还是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于是,麦捞让两个孩子开着“奔马”把我拉到磨街镇,送上了去禹州的班车。一路上我都在想,麦捞他们的演出不知怎么样了?

在雇主家立碑时做吹鼓手。1998年,张惠宾摄。
六
在今年的马街书会上,我又见到了麦捞。他说年前忙得很,家里又盖了新房子,他跟着一家饲料公司外出高促销,一直转到了黄河北,在新乡安阳郑州等地唱了一个多月,人家管吃管住,他光唱,美里很。当时时近中午,书会上正热闹,麦捞他们倒是很清闲。我问他唱得咋样了,他嘿嘿一笑:“你还不知道,书会再难‘写’,咱还能弄不出去?”他说的“写”就是被人看中了,谈好价儿请去演出。他低声告诉我;“‘正禄’已经写出去了,管吃管住一千八;想再唱一板,看能不能写个‘偏禄’。”他说的“正禄”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演唱,因为元宵节,主人图个排场和热闹,价钱就高一些。“偏禄”是再往后三天,年已经过完了,书价自然就低些。
他又说:“因为这两年整顿小煤窑,经济不景气,来的人不少,但都不是‘写家儿’,这碗饭也是越来越不好吃了。”

日本MHK电视台记者在马街书会上追逐麦捞。2004年,张惠宾摄
我问起那天我走之后在磨街唱得咋样,麦捞说:“别提了!吵了一架,如果不是考虑的和中间说合的人是亲戚,说啥也不给他们唱,他们太欺负人!”
我说:“像这种事你们遇见的多吗?”
“常年在外头跑,啥样的人和事没有遇见过?这都不算个啥。”麦捞说,近来家境还是不错的,孩子们都成家了,房子也盖了,这都是靠说书挣来的。为了多挣钱,家里人分成了两班,到处跑。他压低声音,说:“老弟,想想从前,这日子可是过到天上去了!还想咋着?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怪美气就中!你要是有朋友,也在电视台给我宣传宣传,名声大了,就能挣大钱了。”说完了,拍着我的肩膀朗声大笑。

台湾三立电视台拍摄麦捞后向他赠送纪念品。2003年,张惠宾摄。
2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