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玩湘西之三
洗车河,阳光和水的快乐
文图/张明华
在洗车河,我一直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官方的口径无一例外地和三国挂钩,说是诸葛亮带兵由此过,天降大雨,战车被泥泞糊住,于是兵士们便推车下河洗净后再上路。湘西的旧官道也是有几条的,但适合行车的却绝对没有。一部三国,把诸葛亮变成了神,民间的一些故事,总爱有意无意地把诸葛亮说成主角。现在是文化旅游了,官员们也这样说,多少有些误导之嫌。还有好事者,研究一番,说洗车本是土家语“泻泽”的音译,意为有水的低洼之地。这更是无聊之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古汉语的方块文字,怎能够和土家的拼音语言混为一谈?湘西,本是土家族的世居之地,八百年的土司王朝也曾经辉煌灿烂,洗车河也是个出产美女的地方,硬要杜撰,倒不如说是土司王在此洗御驾,或者土司王和王妃乘龙凤车在此沐浴来的贴切牛皮!
就这样在心里嘀咕着,我已来到了小镇的门口。一株苦楝树,硬生生地从岩缝里长出,枝干盘曲却绿荫如盖。我站在树下,那一条河,那一条河上的廊桥,以及那一条河两岸的古旧建筑,就这样在阳光的普照中无遮无拦。这是中午,小镇安静地如同酣睡,只有夏蝉的鸣叫没完没了。
轻轻地,我在空旷的石板街上游移。临河的一面是木屋,和湘西的许多河码头一样,木屋的前缘,无疑是厚实的曲尺柜台。就是在以前,这也是小户生意人的铺面,经营的,不是缆绳茅铁等船上用品,就是死牛烂马等便宜小吃。有几栋绣楼模样的,也绝不是小姐的真绣楼,那是涂了胭脂扯了眉毛的娘们做生意的烟花楼。水手们照例大多是成年的,漂泊的凶险和寂寞,成就了这样的烟花楼和养活了做这种活路的娘们。他们用真情培植着爱,船泊着,他们就夜夜厮守。临走的晚上,女的在男的手臂上咬出一排排牙齿印,男的则拼了老命狠劲地做几回。也有男子负心或打船了了命的,那女的不是吞了鸦片就是趁涨水跳了河。在洗车河,老班人说起这样的旧事并不脸红,他们盛赞的是男女的痴情,感叹的是命运的无常。
湘西人建房是极讲究风水的,背靠青山面对流水,才能兴旺发达,所以有钱人的高楼是靠着山的。许是洗车河太在山窝里的缘故,这些大户人家的屋子更接近于军事堡垒。且不说四周高深的院墙,也不说那正面院墙上包着铁皮的厚重的大门,就是那正屋之上密布的枪眼,就让人感到恐怖和血腥。湘西人既从文又尚武,杀富济贫又一直是好汉们的梦想,于是,打打杀杀的事就时有发生。其实,这些先富起来的豪门,最初的起家靠得都是勤劳,任何一个富商,伸出的,都是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当他们比常人付出更多也收获更多的时候,他们就要夹着尾巴做人,把河流里的惊涛骇浪再在包裹严实防御森严的深宅大院里继续。我走了好几户这样的大院,但当初的主人已经不在,有的被革命者占据,三五家人瓜分着大院,有的干脆空着,任狗尾巴草在庭院里疯长,任爬山虎在院墙上枯荣,任年复一年的风和雨在这里来了又去。
无论在石板街上,在老宅里,或是在小巷中,阳光总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在你周围追随。我之所以把阳光比喻成孩子,是因为有他的伴随,你的思想可以年轻,可以放纵,甚至,还可以幼稚。比如说,在小巷里,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流着鼻涕的毛孩,你正和光不溜秋的伙伴在下打山棋。而这时,同样流着鼻涕的她过来了,她原本是要下河去洗脚,而你,还有你们,竟拦着不让过,还当着她的面哗啦啦地撒尿。比如说,在屋角和河岸交接处的树影里,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稍微懂事的少年,有些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打落,落在你的身上,你便点金饰银般地闪耀。而这时的河边,留着长辫辫穿着花花衣的她,正有搭没搭地用棒槌捶着衣服。你应该感觉到你自己的呼吸,应该感觉到怦怦的心跳,而当她把干净衣服放在背笼里往回走时,你一定慌乱地和她擦身而过,同时,你一定很心虚地说了一声天气好热下河洗个澡去。再比如,在高大院墙的那棵桃树下,绿肥红瘦,落英缤纷,又要下沅陵过常德的你,正望着那枪眼之上的窗棂出神。妹在河边洗花衣,螃蟹上来夹你脚,喊你嫁我你不肯,螃蟹夹你我快活。这样粗狂的情歌当然不是你唱的,但喜欢她却是真心。还比如,在河码头,你可以把阳光想象成月光,把泊在旁边的小渔船想象成当年的大货船。一声贵贵阳叫,那是你们约定的暗号,小巷的阴暗处就飞出一个人来,你们相拥着上了船,被心照不宣的船工们藏在五倍子和油桐的夹缝里,然后在虚张声势的船歌中漂出了河码头漂出了洗车河,当那条叫酉水的大河的波浪拍打船舷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不要责怪我思想的放肆和多情。在这样一个充满阳光的日子里,在这样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里,你不这样想,很难。
如果想累了,还是去看看水。平常的日子,洗车河的水总是清澈的。从不知名的大山中源出,经历了太多的曲折和惊险,沉淀了渣滓消磨了浮躁,这水就柔顺柔美了许多。远远看去,洗车河就是一匹绿色的缎子,从蜿蜒的山间一路铺排过来。当你走近,阳光在水面跳跃,又恰似绿缎子上点缀的宝石。河风拂面,有水的味道,不需要深呼吸,就可以分辨出那是水草那是鱼虾那是淤泥。这样的味道亲切温馨,仿佛中,先人的汗骚味也夹杂其中,那水面的涟漪,正如同先人的张张笑脸,他们笑啊笑,所有的沧桑血泪和恩怨情仇,都在这样的笑颜中消逝化解。有轻巧的渔船泊在大岩石的后面或者浓密树荫的下面,船的主人是不在的,只有站在船舷或竹篙上的鱼鹰,懒散漠然地在想着它们自己的心思。间或,有大鲤鱼从布满漩涡的深潭里跃起,本来金黄的身体,在阳光下就越发耀眼。洗车河里是有肥鱼的,仔细闻闻,空气中不是飘荡着煎鱼的浓香么。
看水只是养眼,要知道洗车河水的真味,最好还是下去游游。乡下卵,无人管,抛却文明人的伪装和知识者的矜持,让自己赤身裸体地泡在水里才是最好。河水汤汤,她用凝脂般的手把你的每一寸肌肤抚遍,让你的每一个毛孔,在舒展收缩的节奏中欲死欲活。那些不懂事的小鱼儿也来凑趣,在你这里啄啄那里啄啄,当你扭动身躯或者伸出手去想赶它们时,又哪里赶得着啦,它们正在水的柔波里窃笑哩。一群半大孩子也是赤裸着,阳光把他们的肌肤涂抹成了古铜色,油滑油滑的,就连水珠在上面也站不住脚。他们的游戏很单调,要不就是相互追逐,要不就是把一块亮石丢到远远的水中然后大家争相扎猛子摸,要不,就放翻天亮唱着大人才吼的情歌。那些词句当然没有诗经典雅,但诗经若翻译成白话,就和洗车河的情歌一样粗鄙。岸上有老人听不惯了,大声叫着娃儿的名字,一句悖时砍脑壳的,河里的歌声便嘎然而止,但笑声却又毫无拘束地荡开,一两个胆大的还这样回话,爷爷,你怕是年轻时唱饱了吧,怎么就不许我们唱!岸上的老人呛着了,再也不言语,任凭河里山崩地裂地覆天翻。优雅的画面也是有的,不过要等到黄昏后。夜饭吃饱了,屋里也收拾干净了,半大的姑娘和年轻的媳妇就会占据水流稍微平缓的河段,她们泡在水里,静静的,任乌黑的长发在水面飘荡,任不知来自何处的火辣辣的目光在她们的身躯上扫射。老媳妇和婆婆客也在一堆,她们在年轻姑娘和男人之间,用满嘴的荤话和男人对骂。有时候,某一个男人会因为一句过了头的玩笑,而付出被婆婆客追得满河逃亡的惨重代价。
当太阳把阳光收起,洗车河就渐归平静。但平静是暂时的,有渔火在水面游移,有歌声在水面飘荡,当然,还有小情侣的身影在夜的帷幕上穿插。
作家周贤望先生说,如果,能在洗车河边,做一棵草或者一块石头,相信你会来陪我。嘻嘻,我何尝不想做洗车河边的那一株草或者一块石头哩,如果我们真能,就让洗车河的阳光和水,带给我们使心尖尖战栗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