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故事
村子经常讲述好听的故事。
爷爷常讲沈万山的故事。沈万山家穷,靠打鱼为生。门前挂着“知足”的牌子以自勉。有一次,海里狂风大作,打上来一只聚宝盆,从此沈万山成了富翁。长江水漫南京城的时候,朱元璋用沈万山的聚宝盆聚了一架山保住了南京城。
七伯父讲将军的故事。说秦始皇攻打蔡国时,咸阳一位年轻的将军攻陷蔡国城,蔡国雄踞在四十五里卧龙冈上,卧龙冈是出大人物的风水宝地。将军派兵挖掘卧龙冈风水,结果,挖伤地龙,血水泉涌。回家后向母亲表功,说上蔡再也出不了大官了,他把上蔡的风水挖断了。母亲大惊,说:“孩子,你也是上蔡人哪,我们是从上蔡逃荒要饭过来的……”将军羞愧难当,拔剑自刎。
大伯母是李斯的后代,因此,常常讲起先人受奸臣谗害五马分尸的事,说她家先人埋葬时没了头颅,现在她家祖坟就没有坟头。大伯母娘家就在我们村西北不远卧龙冈上的李斯楼村。有一次,大伯母走娘家还带着我去看了她家坟头。泪流满面地讲着。她还常常讲起亲眼见到的城南“南兵”和“北兵”打仗的故事。
父亲讲“郭巨埋儿”、“王祥卧冰”、“老赖子娱亲”、“刘都堂喃谷糠”等故事。他说,西边卧龙冈畔的涧沟是二郎担山赶太阳时拉下的。讲生死轮回、托生、阴阳相报的故事。这故事是村东头的庙院里传出来的。村西北边有一荒冢叫“白马冢”,再西北边又一荒冢,父亲说是姜子牙时留下的。后来,两个荒冢被扒开,“白马冢”是一个疑冢,西北边那座荒冢是朱元璋之孙周王第三子顺阳王朱有煊的坟墓。
故事最多的是一位叫“王笼头”的理发匠人,家在城里,两个徒弟,每月到村里理一次发,各家到年底给他们兑些粮食作为报酬。王笼头经常在城里的说书场里听书,肚子里故事多,一来理发,夜间在草屋里挤满了人,听他讲《封神演义》、《隋唐演义》、《聊斋故事》。天亮了,人们还听兴未尽。王笼头理完发到了别处,带走了人们的一分牵挂。人们掰着指头数日子:“王笼头怎么还不来呢?”“王笼头该来了!”
村子里常常演唱精彩的故事。春二三月或秋收已毕,村子里便演戏。戏班子由一位大家称为“团长”的组织起来,乐队和主演是那位叫张喔的一家为骨干配上村子里会演戏的男男女女,凑成了一个戏班子。张喔家和城里剧院里会翻筋斗云、演孙悟空的名角张福顺是亲戚,其演奏和演唱的功夫方圆是出了名的。一天三场,一演就是几天,方圆十几里的人们都来看大戏。有时还被外村请了去演一阵子。《铡美案》、《穆桂英挂帅》、《十二寡妇征西》、《二郎山》等等。有时为了聚人,大戏开演前,还来一段《小二姐做梦》、《刘海砍樵》、《小寡妇上坟》什么的作为垫场。戏的高潮时,是一定要来一阵子武戏的,锣鼓家伙闹着、圆场走着、筋斗不停地翻着、叫好声掌声轰鸣着,好不热闹!如果不来一阵子武的,便不过瘾。戏场里引来不少耍猴的、担担的、轱辘锅里卖饭的;卖药的、看相的、变戏法的、张箩的;剃头的、割脚的、拉洋片的、赶种猪的。把个村子汇成了一锅滚烫的热闹汤。村里人识字的不多,听了戏便知道了不少历史和文化,讲起来绘声绘色,眉飞色舞。高兴了还叫几嗓子“西门外放罢了三声炮,吴云召我上了马鞍桥……”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或者是三月三庙会,村子里便踩高跷、冲旱船、舞狮子、吹大喇叭,把村子闹个通宵、闹个通明、闹个人仰马翻、鸡犬不宁。火红的日子火红过,火红的歌声火红情。人们尽情地热闹着、渲泄着、豪唱着、飞舞着。大姑娘、小媳妇、七十老妪、八旬老翁全从家里倒出来了。青年男女幽着会、谈着情、说着爱;暗送秋波的,传递信物的,私定终身的,海誓山盟的……人们祈天祷地,希望风调雨顺,来年有个好收成;敬神拜佛,祈求无灾无难,全家有个好时运。
也有说大鼓书的。多半是农闲夜晚说书。一把简板一架鼓,一杯清水一包烟。破喉咙哑嗓、南腔北调;打板击鼓,亮嗓拉音,请列位稳坐两旁,听他慢慢道来:《呼家将》、《包公案》、《龙公案》、《呼延庆打擂》。简板嘹亮、鼓声激越、字正腔圆、手舞足蹈。“简板一打,鼓咚咚,众位父老仔细听,今天不把别的表,表一表小姐女花容:柳叶细眉马蜂腰,樱桃小口一点红,走起路来风摆柳,三寸金莲咯噔噔……”说到高潮处,嘴角冒白沫,额头浸汗珠,鼓若雷霆,板似霹雳,声若山呼海啸,全场鸦雀无声,一个个屏息注目,神凝意固。突然,“啪!”,简板一击,嘎然而止:“且听下回分解”。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村庄里经常发生着故事。
什么祖先名叫张辉啦,家居清河、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的啦,什么小母脚趾多出来一个小指甲啦,什么民国三十二年人吃人那,什么过老日、过蝗虫、过“汤将”呀,什么张家的木匠打的耧名震几个县那,什么镇压反革命一夜处决十八人那,什么打土豪、分田地啦,什么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文化革命啦,什么民主补课、五九年饿死人啦……
最令人敬仰的是汉一夫离家出走到竹沟投奔新四军参加革命。汉一夫原名万寿山,汝南园林学校毕业,看到旧社会“富居深山,架起三尊铜炮,轰不退三朋四友;贫居闹市,放出五爪神鹰,抓不来五服六亲”的黑暗现实,更名汉一夫,毅然到竹沟参加了新四军,立志救国救民。后在张云逸的部下做参谋,参加过孟良固战役、淮西反扫荡、莱芜战役等三十多次大战,后任南京炮校校长、三十二训练基地司令员等职。生前官居正军级。汉一夫是我们村的骄傲。
村子里还发生不少琐碎的小事。张家的儿子考上博士啦,李家的女儿提拔干部啦,王家的孙子立功啦,万家的小子发财啦……李二嫂改嫁了,马寡妇偷情了,牛老汉上吊了,周光棍换亲了……前院生了个胖小子,后院娶进一房俏媳妇,东邻麦子丰收了,西舍的果园满枝了……二楞子南方打工挣了一笔钞票,三胖子下煤窑丢了一条命,四喜子种药材发了财,五疯子劫道进去了。
……
村里的故事凝固着村子、丰富着村子、生长着村子、鲜活着村子。
村里的故事是故乡的一部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