腮边那朵红霞
张天福
表妹出生那天是春季里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和风、朝霞、露珠、和被鸟雀唤醒了的树林。
表妹刚出世,从玻璃窗映进来一缕霞光,表妹腮边泛起两朵红晕。母亲说,就叫红霞吧。
表妹刚出世,姨母就去世了。死于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医生说:要小孩还是要大人?姨夫没了主意。母亲说,大人小孩都要。终究没有保住大人。
黎明的朝霞覆盖着一片哭声。
表妹含着姨母慢慢冷却的乳头安详地睡着了。
姨母临终把表妹托付给了母亲,表妹是母亲养大的。
红霞聪明伶俐,乖巧且有爱心。春二三月在村子里看大戏,回来就会模仿。最拿手的是模仿杨家将里的佘老太君,演得大家捧腹大笑。好捉蝴蝶放在瓶子里养着,过几天放出去。她看放出去的蝴蝶匆匆忙忙地飞向远方看得出神。三岁那年,母亲下地过午才回,进门看见红霞撅着屁股在床底下用火钳夹蜂窝煤。母亲打开火炉,火炉里的煤块已快燃尽。立即明白了红霞的意图,一把把红霞抱了起来,亲了亲脸蛋,说,“好闺女,俺红霞懂得替大人操心了。”
姨夫再娶。不久生了一儿子。患先天性羊角风。七岁那年,红霞被接了回去。后母虐待她。做饭、洗衣、割猪草。有一天没一天地上了本村小学。农活一忙便辍学了。后母找岔打她。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几次表妹偷偷地跑到我家撩起衣裳让母亲看,抱着母亲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母亲去找姨夫数落过几次,但无济于事。聪慧、天真、活泼的表妹被折磨得像个小老太太。已有刀刻般的皱纹,两眼木呆暗淡,面皮焦黄,显然一株旱田里的病秧。母亲说红霞命苦。幼年丧母。没妈的孩子哪如草?小草也有迎风、面阳、显绿的时候,红霞没有。
姨夫打家具从后庄请来一位小木匠。小木匠忠厚老实,手艺也好,打的家具方圆几十里是数得着的。招待吃饭喝水全由红霞一个人张罗。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盘子,后妈抡起竹棍就打。小木匠实在看不上去,一把夺过棍子,折成两段狠狠地扔在地上说:“没有见过这样的妈!”
表妹是每年中秋节都看母亲的。这年中秋节,母亲特地为表妹缝做了一身好衣服,说:“红霞长大了,该有两件子好衣服了。”表妹穿上新衣,高兴极了,孩子般依偎在母亲怀里羞涩地笑了。腮边的红霞绽开了。红霞悄悄地告诉母亲她喜欢上了一个人。母亲问是谁,红霞说是后庄的小木匠。母亲高兴地说:“好哇,那是个好孩子。”表妹的秘密只有母亲知道。
同父异母弟“羊角风”小红霞两岁,经常犯病。牙关紧闭,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省人事。虽经多方治疗,毫无好转,且发病频率增加。医生说,不是好事。眼看到了婚配的年龄,托人说了几头亲事,一打听是“羊角风”,便告吹灯。换亲!后母打起了红霞的主意。红霞死活不肯。姨夫懦弱无能,全听老婆的。先是劝说,再是利诱,最后关在屋子里毒打。鞭抽针扎。逼得红霞跳到南坑寻死,亏得有人救出。母亲去了几次作工作,无济于事,只有抱着红霞掉泪。小木匠要去法院告状,红霞说,天底下哪有告父母的?不让。屈死不告状。这样闹腾了一年多,红霞说认命了,跑到姨母的坟上大哭了一夜,第二天被换亲换到了山那边。小木匠拿起家什远走他乡,至今未娶。
山那边是个穷地方。丈夫愣头愣脑的,好吃懒做。婆婆脑瓜子旧,山乡里似乎还在清朝。百年媳妇敖成婆,开始“拿捏”媳妇。有时还唆使缺心眼的儿子打媳妇。季节到了,丈夫拿粮食换热豆腐吃,换烟吸,换酒喝。粮食吃完了赊账。喝醉了酒回家打媳妇。抓起头发往墙上撞,起包、流血、成缕的掉头发。年底要账的一个接一个。表妹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我问表妹:“为什么不离婚呢?”表妹说:“离婚的名声不好听。”十来年后,表妹生了一个小女孩,这又成了挨打受气的罪状。不生,挨打;不生男孩,也挨打。地里、家里、孩子,表妹一年年的操劳着。忍气吞声。长时间的操劳和闷气,表妹得了肝病。丈夫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还不了赌债,就结伙去偷,结果被判了三年徒刑。哪有钱去治病?肝病怕受气、怕营养不良、怕劳累。表妹犯了三忌,不久便发展为肝硬化,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我随母亲去看过她几次,送些补品和钱。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再后来转成肝癌,疼得她满身冒冷汗。母亲安慰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她小时候的聪慧和机灵,讲红霞名字的来历。表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那天黎明,红霞早早地醒来,叫醒了一直陪伴她的母亲,说:“姨,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我想去院子里坐坐,看看东山的日出。”院子就在山坳里,抬眼就可以看见东山的。母亲叫醒我。搬到院子里一张小床,铺好,把表妹背到院子里的床上,面朝东方的山坳半躺着,等待日出。红霞异常兴奋,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喜上眉梢。初夏的早晨异常清爽。黄鹂鸟已开始鸣唱。山坳里劳作的人们甩了起嘹亮的鞭响。东方鱼肚白、浅黄、渐红……一会儿太阳露出月牙形的边,半边天空红霞燃烧,山坳里、院子里、小床上、表妹满身满脸映满了通红通红的霞光。表妹的眼神放出异样的光彩。突然,光彩渐渐地暗淡了、呼吸渐渐地消失了,眼球渐渐地停滞了……
三岁的女儿含着乳头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乳头的余温渐渐地散去了。
表妹的眉头嘴角分明挂着笑意,腮边那朵绽开的灿烂的红霞刹那间凝固了,定格为一个美丽的永恒。
霞光将清晨的一片哭声轻轻地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