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新片解读(之二)
《满城仅带黄金甲》
按说,《黄金甲》与奥斯卡没什么关系——真金打造的“黄金甲”,换不回一个镀金的“小金人”,评委们也真是不给面子。把它放在这组文章里说,是我实在是特想说它。
当初看到剧本,我还真是有几分激动。虽然我和张艺谋没有任何关系,但作为一个喜欢而且认真关注过电影的人,必然会对张艺谋有几分期待。改编自《雷雨》的结构,无疑给剧本提供了扎实的整体框架,结实、饱满、有张力。当时我就跟朋友说,这是我看到的张艺谋的最好的剧本,只要他不犯《英雄》和《十埋》的老毛病,这一定会成为他最牛的片子。我还开玩笑说,如果凯歌看了这剧本,非郁闷死不成——我在《我所不认识的陈凯歌》一文里就说过:“作为中国电影界的双峰,陈凯歌、张艺谋各有所长,凯歌长于思考,艺谋更重感性;凯歌能把一个结构结实的故事还原得深沉厚重,艺谋能把一个空洞无物的故事铺排得绚烂瑰丽。”面对由《雷雨》改编而来的“结构结实的故事”,凯歌能不后悔没有捷足先登?
后来在电视上看到《黄金甲》的几段片花,心里却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把一个“结构结实的故事”,也极尽夸张地“铺排得绚烂瑰丽”,即背叛了原著,也背叛了基本的艺术规律。也许,张艺谋是下定决心把电影看成一件博取名利的家什了。
即便有这样的心理铺垫,看到全片时,还是让我吃惊,没想到张艺谋在《英雄》奠基的张式权力美学、暴力美学和“团体操美学”的路上,走到如此极端。曾经为人津津乐道,大概也被他视为看家本事的色彩运用,也彻底而夸张地走到往观众脑袋上成桶地倒油漆的地步。一位导演,究竟要在什么心理基础上,才能干出这么极端到扭曲狰狞的活儿来?
因为写得晚,大面上已经被别人骂得差不多了,我只好干点“细活儿”,挑剔点小毛病了。
其一,刘烨不是个不会演戏的演员,否则也不会先后受到凯歌和艺谋的青睐。可惜他是个太实诚的演员,加上又被中戏那套“斯坦尼”害了,拿到每个角色,都要心理基础、行为动机之类的分析一番。遇到《无极》里的鬼狼,和《黄金甲》里的大王子这种出自编导的某种概念,因而所有行为都没有真实可信的心理依据的莫名其妙的角色,就先把自己“分析”到崩溃。一个正处上升期的演员,却接连在第一第二大导的片子里遭遇滑铁卢,也真够倒霉。
比较起来,整部片子只成全了一个演员,就是周杰伦。小周的没有经验,反而成全了他,死打一个母子情深,自己简化了张艺谋用权力、欲望、阴暗编结的错综复杂的人性陷阱,成为影片中唯一看得懂的人物。其余如周润发、巩俐,则都掉进了那口井里。当然巩俐稍好,刘烨则最惨。
其二,我一直以为《英雄》里如蝗虫一般的“飞矢阵”,或密不透风的“铁桶阵”,都是为了营造东方式的“视觉奇观”而采取的技术手段,但看到《黄金甲》里带着极大快感而想象、设计出来的不可阻挡的“铜墙铁壁”,或一声令下便可覆盖所有血迹的菊花,我才恍然悟到:张艺谋对这种铜墙铁壁、天罗地网、无所不在、密不透风的绝对权力,其实有着极度的迷恋和崇拜。回顾一下他的三部“大片”,所有最匪夷所思、叹为观止的想象力,都倾泻在对这种绝对权力的表现上。
其实《黄金甲》就是一部宫廷版的《大红灯笼》,不同的是,《大红灯笼》时代的张艺谋是陈老爷所代表的大院秩序的反抗者,到了“大片”时代,张艺谋翻身作了主人,到了《黄金甲》,他正式“登基”了。
其三,截止到《黄金甲》之前,武侠片里的武功,基本还局限在江湖侠客等有限的人群,《黄金甲》则进入了一个全民皆武的时代——连皇宫里的王子、丫鬟、药师,都会得一身好拳脚,何况他人乎?而这样一个全民皆武的设计,放在张艺谋式的权力结构里,则必然是无上权力者,拥有无上武功,这在影片的开始,就以王与杰王子的一段斗剑给出了结论。
这样一种设计所导致的,并非王宫里时时处处可能上演一场打斗那么简单,同时拥有无上权力和无上武功的大王,与以往影片中的王权拥有者不同,套用一句郭德刚的相声就是:大王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无论现实中还是以往的艺术作品中,作为无上王权的拥有者,大王、皇上固然威风,但作为自然人,却未必一定雄强,甚至可能怯懦孱弱,他们既是王权秩序的缔造者或继承者,同时也要在这一制度下寻求庇佑,甚至可能是这一制度的寄生者。这样的结构,既体现了王权秩序自身的无情和坚硬,却同时也证明再坚硬的结构都有破绽,都会给人性留下透气的出口——即使是强权之下,为王者也不可能在精神和肉体上,占尽所有制高点。一部中国历史,除却改朝换代的正史之外,就是一部文人士子不断在精神上挑战王权的历史。
但一个拥有无上武功的大王,不但足以以一己之力弥补王权结构最后的破绽,甚至几乎不用借助体制,便拥有了在人格上、精神上俯视众生的强大力量。除了大王一人之外,几乎再没有给“人”留下正常呼吸的空间。
见过歌颂王权、父权的,却没见过歌颂得这么淋漓尽致、五体投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