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戴着帽子的鸟
我踩着范勇贤的肩膀去掏那个鸟窝(准确地说,是麻雀窝,我和范勇贤都看见有一只灰麻雀从那儿飞出来)。范勇贤说,够着了没有?我听得出范勇贤的心情是急切又有点欢愉的(是呵,掏鸟窝比念书有意思多了,比语文书里说的大地主刘文采的收租院与水牢有趣多了,刘文采远在旧社会,而鸟窝近在眼前),我也是很兴奋,心怦怦跳,又得屏住呼吸,尽量不弄出声。我嘘了一下,要范勇贤别说话。我左手撑着土崖,右手伸进那个鸟窝(其实只是雨水在土崖上冲出的一个小孔)。我的脸蹭着了土崖,感觉有些呛,同时也似乎嗅到了一点儿鸟粪的气味。我更高兴了,因为马上就会掏到几只小麻雀儿的,那种羽毛未丰的雀仔儿在你掌心里张着翅膀,挣扎着想飞,小爪子搔得你痒痒的很舒服。但它却怎么也飞不走,它的身子暖暖的,有些温热的。我的手在黑暗里摸着(我仿佛看见黑暗深处的一个羽毛与杂草垫成的小窝,几只雀仔儿嗷嗷待哺,躯体肉滚滚的,小翅膀上的羽毛还长出来),我的心情是愉快的,也是很兴奋的。范勇贤又说,够着了没有?我想范勇贤是累了,肩膀撑不住了。我顾不上回答,我的手已触到了一个东西。
读初中的时候我不再掏鸟窝了。那是七、八岁的小孩才有兴致玩的游戏,就像捉迷藏一样我都玩腻了(随便说一句,每回捉迷藏我都藏在有惊无险的角落,伙伴们中间没有人能找到我)。我开始热衷于读侦探小说了。我印象很深的是一本外国小说,书名我记得很清楚,叫《冰岛迷雾》[1]。我坐在乡村那种初级阶段的破旧的教室里,那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很旧的书,纸张发黄,看来是被翻过很多遍了,有页码的右下角已卷得参差不齐了。这本书大概是讲一个双重身份间谍的故事,以男性“我”的第一人称叙述。给我很大震动的有两点:一是书里说到“我”要对付的人手里有一杆枪,这种枪是装霰弹的,能把厚实的墙壁打个窟窿,若是打进人的身体,就会爆炸,尸首会被撕成碎片、烧焦、面目全非。以“我”作间谍的资质与训练有素,是不怕内行持这种枪的,因为“我”深知内行打枪的特点,会在什么情况下开枪,“我”则可以随机应变,迅速做出反应。但要命的是,现在这杆枪拿在一个不会打枪的女人(很漂亮又风骚的那种)手里,“我”没法判断她会在什么时候开枪(也许她会因为身体颤抖而触动扳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躲得开(事实上,“我”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躲),“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读到这儿的时候,我很紧张,就是说我也在面对一个手持霰弹枪的漂亮女人。让我感到震撼的第二点是,一场虚惊过后,“我”与那个丰乳肥臀的女人抱在一起了,那些字迹模糊的词语大概是“在草地上打滚”“缠绵”“精疲力竭”这些话,我感到我的脸发烫,我的衣裳紧绷绷地贴在脊背上、腿上,让我感觉很难受,又很奇怪地激动。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甚至想当间谍,这一度是我的理想,想象自己能有“冰岛迷雾”一样的撩动人心的经历。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当时我赶紧把书塞进书包里,两只手遮住脸,趴在课桌上装瞌睡,恐怕我的同桌和其他同学觉察到我的异样。我若无其事地打瞌睡,心却快要跳出来。以后的日子里,我接受的乡村教育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不同。我照样很喜欢念书,照样帮家里干一些农活。我与土地还是那样亲近。泥土还是泥土一样的芬芳。庄稼和野草都一样茁壮成长。我和范勇贤还是很要好的伙伴。可是我没有跟范勇贤提及“冰岛迷雾”的事,因为我觉得我的一些想法是羞耻的。有时候在空旷的野地里或是在沉重的黑夜里,这些羞耻的想法却往往使我冲动。首先是一种冲动,然后又是一种很深的羞耻感。我想象着“冰岛迷雾”一样的女人,同时我却发现我周围的女生都那么平淡如水。能让我觉出女性温柔气息的是苏小明唱的“军港之夜”[2],那种磁性声音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美妙的躯体,听(看)着它我就会全身心的欢愉。还有一首歌是“跑马溜溜的山上”(康定情歌),有一个从县城转学来的男生把这首歌传到了我们班上,他为什么从县城跑到乡村学校来,我也记不清了,好像他转学的目的就是要传播这首歌。说老实话,我当时对歌词很反感(其中有歌词内容与我所受的传统教育不同、社会风气保守、我对那个男孩很蔑视、觉得他流里流气的等等因素),但我对一个衬词“溜溜的”记忆犹新,我觉着“溜溜的”在舌间滑动时有一种挑动人心的东西,有一些让人不安的欲望。
多年之后我初次遭遇爱情(那些青春期朦胧的冲动除外)。我读大学时与范勇贤同在一个城市。我和范勇贤一直保持着从童年掏鸟窝开始就培养起来的友谊,就像同一块泥土上生长的两棵草。但我感觉我与范勇贤有些区别,可能也是秉性上的差异(范勇贤坦荡、外向,而我不够坦荡、内向),这并不妨碍两棵草之间的友谊随岁月的流逝愈来愈淳厚(或者说相濡以沫,我需要范勇贤坦荡,如同范勇贤需要我沉稳一样),我经常去范勇贤所在的大学聊天、打球,度过一些至今让人怀念的美好时光。有一年下雪天,我在范勇贤那里认识了吴仪蓉。我对雪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大概我的童年记忆里关于雪的印象是最深的。小时候似乎一过年就下雪,一下雪就过年,穿新衣,放鞭炮。在厚厚的积雪上跑,回头看见雪地上自己的欢天喜地的脚印(黑格尔说,小男孩儿给水里投石块,觉着那水中的圆圈就是他自己的作品[3]),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还有下雪的时候,河里就结冰,在比较厚的冰面上可以溜冰,那种滑行的感觉让我现在依然回味无穷。不结冰的河面上会有灰黑的野鸭子游行、戏耍,远远看去,它们像是密集的墨点一样,含着国画写意似的湿润感。有时还有细腿长颈的丝鹭飞来,站立在冰上或是优雅地行走,与野鸭子和谐相处。这些似乎都是以雪为背景的。就是说,我认识吴仪蓉的时候,雪起了不小的作用。我推开范勇贤宿舍的门,跺跺鞋上的雪就进去了。范勇贤正跟两个女孩子闲聊。我大声说,外面那雪下得正紧。范勇贤笑说,柴门闻犬吠,风雪林冲来。有一个女孩也笑说,这林教头还戴一顶雪帽呢。我摸摸头顶,果然有一层雪。我弯腰低头,抖了抖头发,雪片飘落下来,一挨地面就化成水了。冬天夜里有光的地方就是温暖的。我从一片湿漉漉的感觉中抬起头来,那个说“林教头戴雪帽”的吴仪蓉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和范勇贤逃学去掏鸟窝是常有的事。生产队的饲养室是我俩经常光顾的地方。拴牛拴马的牲畜棚很破烂,也没人拾掇。木梁间、椽缝里、屋檐下都是鸟安居乐业的老巢。饲养员除了定时给牲口添加草料,一般就靠在土墙上晒太阳、抽旱烟。我和范勇贤躲在里边玩耍是不容易被发现的,有时玩累了就躺在堆放麦草的小屋里睡一觉。麦草晒干了有香味,也很呛人,那些灰尘和草屑常常刺激着鼻子和眼睛。不过,习惯成自然,我和范勇贤很喜欢饲养棚,甚至也喜欢上了干草的呛味(与饲养员的旱烟味异曲同工)和牲畜吃草反刍的气味。吃完晌午饭(两点多钟),我和范勇贤走出村子去上学。路上范勇贤说,下午是自习课,没意思。我马上说,去饲养室掏麻雀蛋。范勇贤也马上爽快地说,好。我和范勇贤通常都是这样一拍即合。我童年的乡村生活是农业性质的,农业惯有的就是平凡、悠闲、善良与忍耐,这些都影响或滋养着我的成长。我记忆中的乡村是古朴的、亲切的。那天晌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冬天的饲养棚,从破瓦缝里透射进来的光线是迷人的,我和范勇贤掏了三个鸟窝,掏了七个光滑如豆的麻雀蛋,心满意足地睡着了(躺在麦草窝里,拿干草遮住身子,只露出两个小脑袋)。睡得正香时,我被一阵响声弄醒了。
快要初中毕业了,正式的课程也学完了,复习的时候一般不上课,大部分时间用在背书上。我和范勇贤不愿在教室里背,那种吵吵嚷嚷的气氛使人心烦意乱。范勇贤就和我常溜到学校围墙外的树林里去,爬到一棵老态龙钟的柿子树上,骑在树丫上摇头晃脑地背书,然后相互说笑逗乐。后来我发现这种自由自在的学习方式是高效率的,我和范勇贤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排在前三名。背书累了我和范勇贤就跳到树底下摔跤,学少林八步莲花拳(那时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风靡一时,这部电影我和范勇贤赶场子似的连看了六遍,差一点儿要剃光头去河南嵩山少林寺当和尚),动作是很夸张的,但态度很认真,因为想着有朝一日要在江湖上闯荡,英雄气概是必不可少的。我和范勇贤也很少提及班上的女生,认为她们一个个都是未来粗俗的妇人胚子,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对评书里的杨门女将是津津乐道的。对穆桂英,我是有些偏爱的(我在一个豫剧或是京剧的“穆桂英大破洪州”的电影上记住了她的音容笑貌)。穆桂英的英武之气与眉目间的妩媚使当时念初中的我莫名地心跳。我有天晚上梦见我是杨宗保。那天黄昏我骑在树丫上把我的梦告诉了范勇贤。没想到范勇贤大笑道,我也梦见我是杨宗保。阳光从树缝里照进来,树叶很密。我一下子无话可说,觉得和范勇贤争抢一件宝贝,对我来说很没意思。这时候树底下有细碎的脚步声,我和范勇贤低头一看,是从县城来的传唱“跑马溜溜的山上”的男生跟我们班上一个不起眼的女生走过来了。男生“马”走在前头,“溜溜的”女生跟在他身后(范勇贤后来说,她还扭扭捏捏的,不情愿似的,丑人多作怪),走到我和范勇贤藏身的树下歇住了脚丫。
吴仪蓉跟我站在雪地里。范勇贤和另外一个女生还在操场上相互追逐着打雪仗,跟淘气的小孩子一样尖声喊叫、嬉笑。第一眼看见吴仪蓉我就心里一动,觉得挺眼熟的。在屋里聊了一会儿,我说去打雪仗吧,吴仪蓉举手说我赞成(跟刚获得公民选举权似的兴高采烈)。雪地上泛着暗蓝的颜色,灯火在很远的喧嚣的地方。吴仪蓉被我追得喘不过气,就讨饶说歇会儿吧(其实我一直虚张声势,雪弹一次也没打中她)。我就与她一边欣赏着范勇贤作战的英姿,一边聊天。我又一次觉得吴仪蓉挺面熟的,就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吴仪蓉很认真地瞪大眼睛说,是呵,你应该在上辈子就认识我。我说,我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是情种,我是认真的才跟你这样说。吴仪蓉叹口气说,就算这样吧,你怎么一下就严肃起来呢,好象有人怀疑你似的。我说,你喜欢雪么?下雪天我心情愉快,而且很善良,不说谎。吴仪蓉说,让粮食顺利通过人民,下雪天我也很端庄呢。吴仪蓉这样引用张楚[4]的歌词,让我倍觉可爱。我很冲动(也很自然)地抓着吴仪蓉的说,我请客,我请你在雪地上跑一趟。那天晚上雪花飞舞,我和吴仪蓉手拉着手欢快地跑着,像两只小兽似的只顾朝前跑,一直朝前跑。我突然觉着我胸间竟有这么多深藏的柔情。
男生“马”就靠在我和范勇贤藏身的树干上瞅着“溜溜的”女生。我不知道“马”究竟想做什么。“溜溜的”也很不自在,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些语无伦次的话。“溜溜的”身材较高,比我和范勇贤都高一些,跟“马”差不多,平常看起来挺乖巧的,怎么就和“马”走到一起了(后来范勇贤对我说,这是早熟,早恋,你不懂么)?“马”这么瞅着“溜溜的”,就哼起那首歌来(我在树上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太阳快从树丫间落下去了,光线红红的。范勇贤后来说,光线照在“溜溜的”身上,看着还挺顺眼呢。我说,就让她美一会儿吧。“马”突然伸开臂膀,死死地把“溜溜的”抱在怀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和范勇贤惊呆了,后来都记不清“马”说的什么话)。“溜溜的”挣扎着,骂着村里人说的粗话,“马”还是不松手(范勇贤说“溜溜的”不够坚贞不屈,我说是因为“马”执着的精神和力量)。我和范勇贤后来都眼睁睁地看见“马”的嘴唇贴在“溜溜的”嘴唇上。从某个角度看,“马”的嘴张得很大,河蚌似的要把“溜溜的”吞下去。
我跟范勇贤说我喜欢吴仪蓉。范勇贤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看你蔫不做声的,又赶在我前头了。我说,我是真的喜欢她。范勇贤说,吴仪蓉是个好女孩。我觉着范勇贤这句话简单又复杂。我不想轻易做出判断。在春天的时候,我一直是浮躁不安的。我想能安妥我心的只有吴仪蓉了。我就骑车往吴仪蓉所在的学校去。这个城市新修的二环路很宽阔,车水马龙的,阳光底下很忙碌的景象。新筑的楼群与正搭着的脚手架高耸着这个城市的欲望。欲望是不可遏止的,一经挑起,难以熄灭。我穿过交叉花园小径[5]一样的立交桥,放开车闸,让单车顺着大斜坡愈来愈快地冲下去,冲下去。我把吴仪蓉从宿舍里喊出来(我觉得站在女生宿舍窗外喊吴仪蓉吴仪蓉,这已违背我内向的性情),对着满脸惊愕的吴仪蓉,我却满脸通红,找不着话说。吴仪蓉说,张可,你有什么事么?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天来着。吴仪蓉说,噢,就这事呵。我说,还有呢。吴仪蓉说,你说吧。我一时没了勇气(路上人来人往,让我有些难为情,同时我也有些害怕),咧着嘴笑了一下说,没有,没有了。吴仪蓉说,你这人怎么了,真像范勇贤说的,是一只戴帽子的鸟。我觉得自己脸色一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吴仪蓉说,没什么意思,觉着这样说挺好玩的。
范勇贤在干草窝里嘘了一声,要我别动。我和范勇贤看见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搂抱着倒在麦草堆上了(离我和范勇贤藏身的地方几步之遥),升腾起来的灰尘与草屑在几缕午后的阳光里喧嚣着,弄得我赶紧闭上眼,憋住气息。我觉着很粗的喘息声就响在我耳边,似乎还有女人痛苦的叫喊声。我脑袋里乱哄哄的(就像你不小心碰了马蜂窝,密密麻麻的马蜂叮满了你的头、脸、胳膊、脊背和腿),直到范勇贤拉着我的胳膊说,起来,人都走了。接着我和范勇贤察看刚才那两个人呆过的地方,乱糟糟的一片。我也隐隐约约感到发生了什么事。那种事从来都是被我们所唾弃的,只有在骂人的粗话里才涉及那种事。范勇贤说,你看见了么?我说,我眼都封住了,什么也看不见。范勇贤说,把人恶心死了,那女的还叫唤。我说,你看见了?范勇贤说,我看见女人的屁股蛋子白得跟白菜叶一样。我说,恶心死了。范勇贤说,糟了,麻雀蛋压碎了。我才发觉搁麻雀蛋的那个草窝被碾平了,一些黄的、白的液体粘在干草上。我和范勇贤翻出饲养室的围墙,心里很是懊丧,又不甘心一无所获,就下到村外的沟底来掏鸟窝了。很快就发现了土崖上的那个鸟窝。我和范勇贤都看见一只麻雀“扑楞楞”从窝里飞出来。鸟窝离地面较高,一个人够不着,我就脱了鞋,光着脚丫踩到范勇贤的肩膀上(我比范勇贤轻,比他瘦小)。范勇贤慢慢站起身。我左手撑着土崖,右手伸进那个鸟窝。我的懊丧没有了,我似乎嗅到一点儿鸟粪的气味,马上就会掏到几只小麻雀的。它们的躯体是暖暖的,有些温热的。我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我仿佛看见黑暗深处的一个羽毛与杂草搭成的小窝里,几只雀仔儿嗷嗷待哺,身子肉滚滚的,小翅膀上的羽毛还没长出来),我的心情是愉快和兴奋的。范勇贤说,够着了没?我想范勇贤是累了,肩膀撑不住了。我顾不得答话,我的手已抓着了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一条蛇。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害怕。
[1] 我没读过这本书,在宛城图书馆也没查到。我估计是范勇贤记错了书名,或是他的杜撰。
[2]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曾流行全国,一开始很多人并不习惯那种软绵绵的腔调。
[4] 九十年代曾风靡一时的摇滚歌手,代表作有《姐姐》等。
[5] 又出现了博尔赫斯的影子。看来写小说的范勇贤中“书毒”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