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的快乐生活
张小军 张忠霞
笼中鸟，池中物，往往不幸福。动物园中的狼总是在笼舍里来回不停地走动，青海沙蜥在人工养殖时不能顺利冬眠，在野外“性致勃勃”的大熊猫在人工环境中很少能够成功交配……
进入动物园光秃秃的“小盒子”后，动物们无所事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吃饭、睡觉、生儿育女，无事可干。在人们按照自己主观意志安排动物命运时，动物往往会无思无欲，成为行尸走肉。
在“丰容”概念出现并得到落实后，动物园的状况得到一定改善。
（小标题）“丰容”的秘密
在美国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动物园，大象妈妈米琪在大约10分钟时间内，用强有力的牙和鼻子，把6个巨大的南瓜碾碎，并大快朵颐。而她七个半月大的儿子斯科蒂头一次接触南瓜，即使是小个的，也无可奈何，只好把南瓜当球踢。
在普通游客眼中，大象的游戏很好玩，但专家知道，笨拙的大象难得这样快乐。它们不是在简单的进食，动物园饲养员正在为它们“丰容”。
“丰容”（Environmental Enrichment）与丰乳、丰臀等美容业专科技术毫无关系，而是动物行为学近年来的一个新增长点。如果你认为“丰容”的译法不够科学，可以把这个词汇译为更拗口的“环境丰富”。
听上去很陌生的“丰容”，其实定义很简单。“任何能让圈养动物表现出正常天性的事情，都可以叫做‘丰容’”，美国路易斯维尔动物园的助理园长坎迪·麦克马恩说。
“丰容”有时是我们很熟悉的东西。比如小象斯科蒂踢来踢去的南瓜，就是万圣节后，饲养员从居民家里淘来的。除了这以外，晒晒太阳、给动物们自由活动的放风时间，都可以作为“丰容”的内容。
“丰容”可能是很简单的方法。长期帮助北京动物园进行“丰容”改造的英国专家金龙介绍，大猩猩在自己的领地里做惯了首领，对人类的俯视，并不习惯，甚至会愤怒。 金龙说，进入猩猩馆，应“单膝跪下，仰视猩猩，让它的视线在你之上，它才会信任你。得到大猩猩的信任，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黑尔克莱斯特动物园设计了4个方面的“丰容”活动，包括触觉、环境、气味和食物。
以嗅觉“丰容”为例，饲养人员曾把平时用于清理有蹄动物围栏粪便的笨重塑料桶放到老虎布兰德的围栏中。布兰德立即对着这个桶发起攻击，咬、滚、追、扑，经过大约4个小时的折腾，大桶粉身碎骨。
另外一次，饲养人员往布兰德的围栏中放了一些熊的毛发，营造出附近有强悍食肉动物出没的假象。“布兰德变得异常愤怒，（这一小撮毛）让它整个抓狂起来，似乎随时要开始一场战斗，” 动物园动物丰容项目主管马克回忆起这次“丰容”，仍然忍俊不禁。
（小标题）“丰容”的源起
虽然“丰容”许多时候与动物园联系在一起，但它并非产生于动物园的笼舍中，它是动物行为学在上个世纪中叶大飞跃的成果之一。
早在旧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观察周围动物。古埃及人曾尝试人工孵卵，古希腊的亚里斯多德在论著中记录了540种动物的生活史和行为。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表，对动物行为学的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是，在人们食不裹腹的情况下，对动物的研究长期处于萌芽阶段，仅限于极少数人的兴趣。
20世纪，技术革命改变了地球。社会经济高度发展创造了大量的物质财富,这为科学的多学科群体突破奠定了基础；同时，人口急剧增长和人类改造大自然能力的质变，已经危及到自然界的野生生物和人类自身的生存环境。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 人类社会从解决自身温饱进入生物多样性保护时代。
一个时代总会产生自己的英雄。1951年，欧洲著名生物学家劳伦兹和廷伯根发表《本能研究》一书，标志着动物行为学终于翻过漫长的序言，开始进入正题。1973年，劳伦兹、廷伯根和K·冯·范瑞西一道，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是诺贝尔奖第一次授予动物行为学家。
随着动物行为学研究的深入，“丰容”作为一个崭新的分支横空出世。
当一个人精神紧张时，往往会来回踱步、咬指头或用手揪自己头发。被圈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动物，也会有类似的表现：经常不停地来回走或左右摇摆。
动物们会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淘气的孩子可能为了让它们活动而拿石头打它们。动物的这些表现很正常，在笼舍内，动物们不再担心觅食、寻找配偶和繁衍后代，于是完全改变了野外生活方式。它们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睡觉上，尽管平均寿命比在野外提高了很多，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生活得很悲惨。
让野生动物恢复活力，有个很简单的办法——“放虎归山”。但是，不论是小孩子的喜好、商业利益还是放生的难度，动物园都不会立即消失。动物行为学家在20世纪80年代的一系列发现，为提高动物园中动物的生活质量，找到了科学办法。
（小标题）“丰容”的科学
宠物的人知道，只要向笼子里放一个盒子，母兔就会把食物储藏在其中，并且站在盒子上警戒。科学家们发现，动物能否保留寻找、采集和贮藏食物等野外习性，与所呆的笼舍环境有关。
个世纪80年代完成的三项不同研究中，科学家曾经为美洲黑熊、猕猴和狮尾猴提供玩具，让它们通过寻找获得食物，同时提供隐蔽的食物贮藏点，结果这三种动物的原始行为能力都得到一定恢复。
科学家斯旺士古德2001年在中国卧龙大熊猫繁育中心进行了“丰容”与大熊猫行为发育的研究。他的研究小组为大熊猫提供玩耍的塑料物体、装满稻草的麻袋、杉木枝、冻有苹果的大冰块和迷宫饲喂槽等。在长达两个半月的实验中,他们发现大熊猫发呆的时间显著减少，而且不会经常像宠物一样乞讨食物，一些与“丰容”项目无关的正常自然行为也增加了。
发展推动社会进步。1985年，美国推出《动物福利法》修正案，明确提出饲养者应提供充分的物质条件，保证灵长类动物的心理健康。这为“丰容”在美国的发展提供了法律依据。
近年来，“丰容”在欧美地区的动物园渐趋流行。丹麦哥本哈根动物园为50多种动物制作了整套“丰容”手册，在美国俄勒冈州华盛顿动物园工作的英国生物学家大卫·史彭森博士则提出了全面的“丰容”理念。
今天在一个好动物园里，社群动物的“丰容”也受到重视。
火烈鸟在自然界都是以几千只的大种群生活在一起。在英格兰斯莱姆布里奇一个湿地鸟类公园中，养着30只火烈鸟，但它们从不交配繁殖。研究发现，火烈鸟性欲的开关是庞大的群体。旁边有大批火烈鸟以紧密编队方式游行的时候，火烈鸟会受到性刺激。饲养人员用几面镜子来迷惑公园内的火烈鸟，让它们以为种群突然增加，并借此成功引出了它们的欲望。
“丰容”已经改变了动物园的修建理念。
在传统的笼养动物园，展览场所往往是下陷式的，游客们居高临下俯视着熊和鳄鱼。而在纽约邦克斯动物园的鸟类世界，没有玻璃、也没有铁网，观众从光线较暗的走廊中去欣赏光线充裕、布置得非常漂亮的半开放式鸟儿展馆。这样设计的依据是：鸟儿喜欢呆在既明亮又有食物的地方，不会往不熟悉的黑暗地方飞。
（小标题）“丰容”在中国
中国的动物行为学研究和动物园“丰容”起步较晚，但进步不慢。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李春旺等人在论文中介绍说，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 《生物学杂志》等国内学术期刊连续刊载了动物行为学讲座, 标志着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与方法被正式引入到我国。1988年,范志勤所著《动物行为》一书出版,着重介绍了动物行为的定义、分类和功能。1998年和2005年分别出版的《行为生态学》和《动物行为学》则系统地介绍了现代动物行为学和行为生态学的基本理论、研究方法和研究内容。
在“丰容”方面，1995年, 北京动物园获得了关于“丰容”的信息资料。2002–2006年, 中国动物园协会与美国方面合作, 先后两次在中国召开了关于“丰容”的研讨会，将其纳入到动物的日常饲养管理中。此后，国内多家动物园不同程度地开展了“丰容”工作。
前面提到的金龙博士拥有动物学和医学的双博士学位。她在北京动物园曾开列名单，列出了所有持续表现有抑郁行为的动物，并首先把一只名叫新星的水獭从笼舍中搬到了改造过的居住场所。
就在新星挖掘完新家外面的沙地，蜷缩在植物旁休息时，远在大洋另一端的斯科蒂用头生生地把一个南瓜往地上挤，终于压裂开一个瓜，并因此兴奋异常。
快乐的动物，往往是健康的动物。即使不是热情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也没有理由不让笼中的动物朋友快乐起来，不是吗？（感谢《科学世界》杂志编辑李珊珊对本文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