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 父
很早很早以前，就想为他写点什么了。
可很久很久以来，我一直都写不出什么来。
他是我的继父。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集所有苦难于一身的母亲二十七岁守寡，父亲走的时候，我六个月大。六个月大的我，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记忆，而母亲，为了彻底地忘却那份痛苦，将家里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也都抹去了，所以，一直到现在，父亲之于我，是一个梦里都不曾有过的影像！
母亲决定不改嫁，因为我们兄妹三人。
继父来到我家的时候，大哥八岁，二哥五岁，我，两岁！
母亲并不喜欢这个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有点神经质的主动前来上门的男人，一直不喜欢！
可我的爷爷奶奶们喜欢，他们觉得这是上天对他们失去儿子的补偿，所以他们留下了他，不管母亲同不同意。
于是，从我有记忆开始，继父和母亲就在吵架，一直一直地吵！每次吵完后，继父就会躺在床上许久许久不起来，也不吃饭，几天几天地保持同一个姿势，那个姿势，让我幼小的心灵感到异常恐惧，因为我觉得活人不会是那样子的！
有的时候，他也不去躺着，他就呆坐在一间杂房的中间，间或甩把鼻涕甩把眼泪。而我总是不敢上前的，母亲严厉地说过：不要理他！
继父给我的童年留下的记忆也是有些温暖的片段的。他其实非常疼爱我。他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血亲，所以对于年幼的我，他当成了掌上明珠。他常对村里人说，将来如果他死了，我是会抱着他的头哭的（乡里人认为死了后如果有女儿抱头哭就是福气）。可幼年的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喜欢喝得醉醺醺的，他喊我的名字的时候，舌头总是因为喝多了而绕不过来，他总是喜欢借着喝醉了的那点劲头使劲地摔家里的东西，所以，虽然他想亲我，可我却总是躲得远远的。
继父不愿意干田地里的活，于是他出门去找事做，离我们家十几里的地方有个砖场，他就在那儿给人做饭，兼守材料。
从此以后，他就很少跟我们呆在一起了。
但他从不将自己所挣的钱乱花掉，除了买酒，其余的一分一厘他都会送回家来。我和我的哥哥们就在他的那点微薄的工资里生活、求学。村里人说，你们的这个父亲待你们不错，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疼你们的，你们要知道回报啊！村里人善良，他们是可怜继父孤苦无依，怕有一天他老了的时候，我们不去理睬他。
渐渐的，他所挣的那点钱已经远远供应不了我们了。兄妹三人都在上学，特别是二哥，脚痛了一场，虽然最终没能躲过残疾的结局，但却已把整个家变成了家徒四壁，空无一物了。坚强而倔强的母亲没有屈服于命运，她也从不指望继父能为这个家撑起什么。她种田种地养猪喂鸡，她用黄豆绿豆用红薯马铃薯换取钱物，来给二哥治病给我们上学给我们买新衣裳。所以，我们想要什么的时候，都是急切地盼望母亲的庄稼长得好母亲劳作的成果能卖得好，谁也不会去想到继父，因为他实在也给不了我们什么！
他更给不了我们的还有安全感！
我常看到有人形容父亲的爱是山，父亲就是一个家庭中能挡风阻雨的岸。可继父从未给过我这种感觉。在我的记忆里，继父总是呆在那些砖场里或是那些建筑工地上给人做饭或是看材料，后来他的这种劳动换来的报酬也就只能给他自己买点酒喝了。在我的记忆里，房屋漏雨了，是母亲爬上房梁去将瓦片捡好盖好；水库放水了，是母亲半夜起来拿把锄头跟村里那些精壮男人去抢水（让渠道里的水流入自家的田地里）；稻谷成熟了，是母亲拉着我们兄妹仨到田里将它收割回来（我们只能抱抱禾把，其他的重活都是母亲干，那一担担的谷子都是矮小的母亲挑回家的）；大风吹得房子的梁与墙都在动的时候，也是母亲将我们兄妹三个搂在怀里……
所有需要父亲给予力量的时候，继父都不在我们的身边！
为这个，我在心里暗暗地恨着继父。
一直到现在，我还在为这个恨着继父，因为他，我从小就没有真切地感受到过真正的父爱，那种深沉浓厚、伟岸挺拔、感觉无限温暖安全的爱！因为他，我到现在还在害怕刮风下雨的日子，那种风雨飘摇无所依傍的感觉常常让我半夜惊醒！
可我，又怎么能恨他呢！
当他那张双颊塌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又黑又瘦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当我看到他弯曲着手指皮包着骨头的手颤微微地干着什么的时候，当我看到他的饭桌上从不摆热菜就是一杯酒一碟腌菜的时候，我又怎么恨得起他来呢？虽然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不肯跟我们住一起；我们拿来的好衣裤他总是留着或是送给别人，自己成天一副灰头土脸样；他把我们给他的钱拿去借给别人，每次借出去后就难以要回来；他不用电，说是不需要，晚上点根蜡烛就可以了；他不弄好菜吃，只喝酒，就是我们弄好了送给他，他也会原封不动的放在那……这一切，谁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这一切，其实也有解释，那就是村里人一直那么叫他的：神经。
而他，是我的继父！
我想，在他百年之后，我定会抱着他的头痛哭的！为他悲哀的一生！！
今年中秋，我第一个要去探望的亲人就是继父，我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不会外出，一定会搬一条小板凳，早早地坐在屋外的地坪里，眼巴巴地望着公路的尽头。
老人嗜酒如命，60多岁了，一辈子不知喝过多少酒，就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说“控制”一下，一天也得一斤多，一天三餐，餐餐必喝。酒，成了他现在唯一的朋友。
日常的场景是这样的：空旷的原野上，一片小树林，树林里一栋小房子，房子的门前一位老人，老人手中一杯酒。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天到秋天，用孤独酿着春秋，慢慢地品着--------
我是他酒的唯一源泉。一是情感上的，二是经济上的。每天一斤酒，就三元钱，再加上其它支出，老人的开支也不是太多。端午节我给他400元钱，这在我们这里的农村，是一笔大数目。他久久不将钱放进口袋，而是骄傲地举起，好象要向四野的草木说明什么。其实，城市人群，每天都有好多现金支出，没有一个受者会象老人这样，用这么一种方式，体现对金钱的敬重。
有朋友会问：为什么不将继父接到城里？为什么继父不与母亲住在一起？为什么继父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是因为继父与我母亲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是在特殊的社会、家庭环境下，一种无奈的、临时的组合。
我以前不明白，母亲与继父为什么总是合不来，总是吵闹，除了继父酗酒原因，是不是还有其它原因呢。我外公黄埔军校毕业后，解放前是湖南岳阳市伪军警备司令，解放后，父亲外逃台湾，跑到长沙后，因为恋家，又回了岳阳。因为他在抗日战争中立过功，没有被“镇反”，但还是坐了15年牢。也就是在这一时间段，我母亲以“反革命分子子女”身份，不得已，嫁给了我贫穷的生身父亲，6年后，在我6个月大时，父亲亡故，丢下三个孩子。继父不久后走进了我们家庭。
于是，磕磕碰碰的日子开始了。一开始我还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一点，是不是母亲血液里的另一种血统，造就了她的高傲？也就是我们网上人常说的“文化冲突”？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这是上一辈人的事。但我应该爱自己的继父，为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苦难生活。
这是就我12年前曾经生活过的家，母亲和我进城后，继父还是“精心”地保持着。我送来的汽灶，他送人了，我买来的电水壶，他也送人了。谁也想不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就认为，在这种原生态环境下喝酒，才能感觉酒的真味。
因为继父是孤儿，可以说，我是继父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情感寄托。也就是今天，他说了一句话，这话放到网上，也会让人肉麻。原话是这样的：“宝贝，我舍不得你呵！要不是想着你，我早就死了”！
-----对，我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是“宝贝”！
还有我儿子，继父对他特别疼爱。有几次他“热脸挨冷脸”地对儿子说：要多回来呵，这是你的家呢。儿说：不是，我家在街上。继父没有生气，笑着说：“今后这树，这屋，这园子，都是你的，我是为你打工守屋呢”！
说这话时，我分明感觉到，老人渴望将这份温情，延续到下一代。
到了傍晚，我们要回家了，继父送我两只南瓜。然而，到了马路边，他就是不将南瓜放进车子里面。就站在沙土路中间，眼睛望着乡村公路的尽头。我也望去，那是一片空旷的黄土地。
我知道，他多么希望此时公路上出现人影，他要骄傲地让乡亲们看到-----
我的闺女，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