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霉朋友老范
范以笛，陕西人，直率、豁达、心地善良，与我同龄，大家都叫他老范。我大学分配到工厂就和他同在一个单位，彼此都是“臭老九”，于是“臭味相投”。我们曾一起到农场接受再教育，后来又一起回厂。那是个哭笑不得、黑白颠倒、不堪回首的时代。多年过去，我和老范早已失去联系，但我想，他退休后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滋润。想起老范当年的遭遇，我还是感慨万千，回忆起几件事，胡乱写在下面，不知老范能不能看到？看不到更好，烦，让过去的就过去吧！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干校时，老范挺背气，工宣队动不动就找他的麻烦。
一天，北风呼啸，我们一排人都在打稻场打稻子。休息期间，我和老范两人靠着稻堆晒太阳。只见农场的狗，名叫黑子的，用鼻子在稻堆上左闻闻，右闻闻。突然它把鼻子停在一处，尾巴也停止摇动。说时迟，那时快，它伸出前爪，几下就把鼻子前的稻堆刨开，八九只还没有长出毛来的小老鼠，像粉嘟嘟的小球一样滚了出来。黑子伸出舌头，风卷残云，小老鼠就进了它的嘴巴。
老范看得高兴起来，哈哈大声说：“狗拿耗子，我第一次见，看来这个闲事它管得也不错。”
晚上照例政治学习，气氛有些异常。我们排的工宣队队长李某某神情严肃，他命令老范站起来：“交待！交待你今天的反动言论！“
老范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站在那里发愣。
李某某问了几次，老范一言不发，还是李某某点破：“你说没说狗拿耗子的话？”
老范说：“怎么了，有错？”
李某某说：“你这是借题发挥，攻击我们工宣队，说我们派到这里来的工人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不是？交待！”
老范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然辩白是绝对没有用的，他选择不说话。
那个晚上，对老范的“狗拿耗子”，展开了批斗。火力很猛，不过听得出哑炮居多。
第二天上工的路上，老范悄悄问我：“你说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喜欢对号入座？”
我小声对他说：“有病！”
见黑子跟在我们的后面，老范说：“要是我说猫拿耗子管正事，不会有错吧？”
我说：“那你大声说说看！”
老范苦笑一下，向黑子吼了一声：“回去！”不再说话。
“顶烟上”的野猫
老范常换工作。不是他自己想换，是工宣队队长看他别扭，总让他干最脏和最累的活。
狗拿耗子后不久，工宣队队长让老范到食堂帮厨。削土豆、切白菜、打水，运煤，都是他的事。
老范倒也无所谓，干什么不是干？！
某日，老范对我说：“这几天，食堂里的人都挺紧张。”
我问怎么了。
他说：“食堂仓库的一麻袋虾皮，三四十斤，不知怎么回事，下得特别快。”
我说：“也没见白菜汤里多几片虾皮呀.”
老范点头道：“是呀！李某某怀疑是我们厨房干活的人偷了虾皮。你说，偷虾皮干嘛？齁咸的，吃多了变夜猫虎子怎么办？”
我说：“别理他，小心干你的活。”
几天后，老范说：“斜了门儿了，虾皮还真的越来越少，好像确实有人偷。李某某把我们食堂的人恨骂了一顿，说这是‘顶烟上’，是‘新动向’，让偷虾皮者赶快交待。要知道，现在连大葱都是战略储备物资，何况虾皮？！搞得我们人人自危。”
我只好安慰他些什么“脚正不怕鞋歪”之类口水话，自己都觉得没趣。
一天清晨，我到附近一条小溪洗衣服。发现小溪边上有四五只野猫，每只都大腹便便。它们都把头伸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地舔着溪水，看样子它们都很渴，连我走过来，都不愿跑掉，只是抬起头很警惕地望着我，我也望着它们，对视着。其中一只黑猫，脸上粘着些亮晃晃的片片。黑猫离我很近，我细看，原来是几片虾皮！
我恍然大悟，偷虾皮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群野猫。它们一准是吃得太多了，又太咸了。完事后，就到小溪大饮而特饮。我高兴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野猫们吓得躬身“抱头鼠窜”，不知所终。
我赶快回去，把我发现的“新动向”告诉老范。
老范赶忙去食堂库房，看个究竟。
老范后来告诉我，野猫是从库房的一个破洞钻进来的。把洞堵上，再把虾皮放到一只有盖的铁桶里，从此虾皮的数量再没有无故减少了。
据说，李某某知道是野猫“顶烟上”，很是恼火，曾经拿着大棒子在小溪边等了好几个早上，想给野猫点颜色看看，但毫无斩获。
我也再没有看到过那群野猫，也许它们真的变成了蝙蝠？那世道，真有这种可能。
老范狡猾狡猾地
排里的积极分子刁锦忠，外号叫刁小三的，向工宣队长李某某打小报告，说老范天天看英语，英语是美帝使用的语言，老范是何用意，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李某某板着脸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李某某果然看见老范在看一本小册子，悄悄走过去，一把就把小册子抢了过来，望了一眼，上面都是弯弯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于是厉色质问：“你好大胆，到干校接受再教育，还敢看英文，你想干什么？”
老范不慌不忙，说：“我没看英文，你手里的书是英文版的‘毛主席语录’，我在学语录。不信，你看前面还有毛主席像呢。”
李某某把书翻到前面，一看果然有毛主席像，很尴尬，什么话也没说，把书还给老范，走了。
刁小三晚上讨好地问李某某：“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李某某指着刁小三鼻子说：“别啥事都向我汇报，你以后看清楚了再说话，行不？”背着手气呼呼走了。
刁小三傻了，望着李某某的背影直挠头。
据说，李某某把书还给老范后，就直接到连里汇报了老范的事。连里的领导研究来研究去，认为不好办，投鼠忌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刁小三不知上面的意思，从李某某那里讨了个没趣。
老范继续看他的英文版《语录》，居然再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看来，借助钟馗打鬼还真灵。
因祸得福？
一天夜里，干校集合，组织全体学员到屯子里去看“九大胜利召开”的纪录片。
屯子离干校所在地约五六里，是坷坷坎坎的田埂小路。天极黑，大家磕磕绊绊摸黑，排着一字长龙前进。
我前面的老范突然摔倒，叫了声：“哎呀！”
我赶忙蹲下，把他扶起，问：“摔着了吗？”
老范冲口嚷嚷道：“什么破路，看什么破电影，还非看不可！一天干活还不嫌累？黑灯瞎火的，脚都快崴折了！”
我忙制止他的牢骚，他也知道失言，不再说话，一瘸一拐，又随队伍一起前进。
第二天全连在院子里开会，批斗老范，理由不说你也知道，他居然辱骂“九大”的电影是什么破电影……
这回老范可跑不掉了，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口号声中，熬过了一个上午。
老范后来还和我在一个排，不过加了个“监督改造”的头衔，勒令他只许老老实实干活，不许乱说乱动。
九大闭幕。
又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连队又列队到屯子看“九大胜利闭幕”的纪录片。
工宣队长李某某说，老范还在“监督”中，没有资格看电影，呆在家里自我反省。
老范学乖了，对我小声说：“你知道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吗？”
我苦笑一声：“不知道，我只知道什么叫苦中作乐。”
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
一天，老范又被请到连部去了。
很久，老范才摇着头一脸无奈走出来。
我问他，这回又怎么了？
老范摇头笑着说，这回的罪名是与阶级敌人同流合污，那神态大有死猪不怕烫的劲头。
他告诉我，前几天，他去屯子里买肥皂和牙膏，路上碰见一位大约50多岁的农妇，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她肩上扛着一个很脏的麻布口袋，看来很重，走不了几步，就把麻布口袋放到地上，歇口气，再扛起来，步履艰难向屯子方向移动。
老范过去想搭把手，问她扛着什么东西，这么重？那农妇说，是盐土。老范好奇又问，扛这东西干嘛？农妇说，她没钱买盐，就到海边刨了些盐土，回家把盐土放到锅里加水熬，放些时候，等土沉淀，把撇出含盐的水再熬干，锅底就一层盐。当地没钱买盐的人都这样干。
老范听后很感慨，看她都这么大岁数，身体又很虚弱的样子，就说，从海边到屯子7、8里路，这份罪怎么受得了？又问，从这包盐土里你能熬出多少盐来？那农妇说，能出一斤多吧。
老范一听，提起她的麻包，把盐土往地上一倒说：“我正好要到屯子的供销社买东西，顺手送您几斤盐，没几个钱。”那农妇很慌张地说：“可别，别，这份情我领了，您还是赶快走吧。”老范说：“盐土倒都倒掉了，您等着。”老范一路小跑，到屯子里，买了他自己的东西和5斤盐，回到路边，把盐给了农妇就走了。
我说：“问题出在这农妇身上了？”
老范说：“可不。刚才连部把我叫去，就是为这事。屯子革委会主任到连部来过了，说我为黑帮分子提供生活的方便，说轻了是干扰对阶级敌人的改造，说重些，就是和阶级敌人沆瀣一气……”
我打住老范的话：“那农妇是黑帮分子？”
老范说：“算你猜对了。我也才知道，那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农妇。你还记得文革开始，省里揪出个辽宁‘三家村’黑帮的事吗？那个农妇就是其中三人之中的一个。”
老范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了：“难道她就是辽宁有名的作家祝林？”
老范叹了一口气说：“没错，就是她。她被遣送回了老家，就是那屯子，在那里监督改造。谁敢理她？我就是为她买了包盐，结果还是逃不过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
我也叹了口气问：“连部怎么你了？”
老范说：“让我交待和她的关系，深挖反动思想根源……”
我知道一切都要上纲上线，看来老范也真是老运动员了，他知道怎么过关。
事情怎么过去的，我也忘了。
文革以后，一次我偶然在什么杂志上看到大难不死的祝林写的文革回忆录，其中她提到，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有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轻人送了她一包盐，此事让她觉得人间还有真情……
我想，她说的那位年轻人一定是老范，于是我把杂志寄给了早已调离锦州的老范。
老范回信说，祝林说的那人也许是他，也许不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有起码的良心。
他祝愿老作家祝林健康长寿。
“狗屎理论”不狗屎
我和老范在干校被再教育了一年多，终于回到厂里。
我们还是干老本行，回厂研究所搞润滑油和添加剂的研制。
某日，吉林油脂厂的工人演讲团到厂里介绍他们厂的先进事迹。报告团的工人代表在我们几千人的会场上慷慨陈词，说他们为了打破美帝苏修的技术垄断和封锁，研制出一种高级润滑脂。他们把这一新发明和美国的一种名牌产品一起放在炉盖上烤。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不久，只见那美国的产品慢慢化成了一汪水，而他们研制的新润滑脂确纹丝不动，屹立在烧红了的炉盖上。
工人代表的话音刚一落，礼堂里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掌声。
报告完毕，回厂讨论吉林油脂厂的先进事迹。许多同志都发言，表示要认真学习。
老范发言了：“不说别的，我就事论事。就说他们研制出来一种新的产品这件事吧，我认为很不科学。”
大家一愣，听老范继续讲：“把产品放在炉盖上烤，是不是要测产品的胶体安定性？我不知道。就算是要测安定性，有这样测的吗？温度多少度，知道吗？润滑脂的应用体是什么，知道吗？我把狗屎放在炉盖上烤，保证比美国的那个王牌产品更耐热，但能说明什么问题？再说，一种新的润滑脂问世，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努力。就是研制出来了，大家都是这方面的行家，都知道还得经过一系列化学和物理性能的测试，还要经过长时期的台架运作，最后还要经过更长时期的行车测试，谈何容易？报告人什么都没说，就说放在炉盖上烤，就这么一烤，就能烤出个世界水平？笑话！”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参加讨论的人议论纷纷，都同意老范的意见。
谁知第二天，老范就被研究所革委会副主任招到办公室，说他经过一年的再教育，知识分子的臭架子仍然不改。口出狂言，把自力更生的发明比得狗屎不如。老范想据理力争，可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就因为这个“狗屎”的比喻，老范被调到车间倒班，一倒就是两年。
“氢弹”差点炸了锦州
老范在车间倒班期间也不“老实”。
这一天，车间召开大会，由谢书记总结车间一年来“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谢书记是军队转业干部，老实讲，人不错。但对车间的生产确实是一窍不通，岁数大了些，想学也心力不足了。总结稿的生产部分是由车间技术员代写，谢书记念稿而已。可因为他不懂业务，念起来磕磕巴巴，错误百出，不成样子。如，他把车间生产的产品“对苯二酚”念成了“对笨二粉”。他是山东人，这“对笨二粉”的味道，您能体会得出有多怪；又如把“反应釜”念作“反应金”。平日他到车间巡视，也听他说一号“反应釜”如何，二号“反应釜”如何，一点没说错，怎么一写到稿纸上就念成了“反应金”了呢？好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水平，偷偷一笑，也就算了。
他好歹把生产部分念完，开始表扬先进。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滔滔不绝，而且基本不用看发言稿。当他在表扬一位到车间不久的大学生贾沙沙时，他说：“贾沙沙别看他是大学生，可一点也没有大学生的臭架子。一到车间就和工人打成一片。今年9月，我们环丁砜工段的加氢炉超压，马上就要发生爆炸。就在这生死关头，小贾奋不顾身跑了过去，把减压阀门打开，避免了一次重大事故。”
这贾沙沙舍身保护国家财产和工人生命的事迹，厂里已经宣传了好几个月，他确实为我们知识分子脸上增了光。此事又发生在谢书记所在的车间，年终总结当然少不了再油墨重彩一笔。
谢书记继续发挥，这一发挥可就露怯了：“你们想一想，要是这加氢炉真的爆炸了，后果会是什么？太可怕了！就是一颗氢弹！我当过兵，看过氢弹爆炸的纪录片，那威力，几十公里方圆都一片火海！所以贾沙沙不仅是救了我们车间，他还救了我们厂，还有我们锦州市！”
底下一片掌声，弄得贾沙沙很尴尬，脸红一块白一块直淌汗，想解释又不敢。
可老范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谢书记，我想说几句。”
谢书记正在兴头上，以为老范想就贾沙沙的事迹谈谈感想，很高兴，说：“行，你说吧。”
老范说：“贾沙沙是我们知识分子的好榜样，我要向他学习。可我要说的不是他的先进事迹，我是要纠正您刚才的话。您说要是加氢炉爆炸，就是一颗氢弹，您搞错了，加氢炉里的氢不是氢弹里的氢。要是加氢炉爆炸了，后果确实很严重，但也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整个锦州都毁了……”
谢书记一愣，打断老范的话：“怎么不一样？都是氢。”
老范说：“是，都是氢，但此氢非彼氢……”
谢书记面有愠色，说：“那好，我下去，你上来，跟大家说说。”
老范还真不客气：“说就说。”就往台上走。
谢书记没想到老范真走了上来，脸都气红了，站起身，开门就离开了会场。
老范到前面，就解释起来“此氢非彼氢”。底下乱了套，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讲了一通完事下台。
还别说，这回真没人找老范的麻烦。可老范自己过后很不自在，因为谢书记被他气得血压高，几天没上班，老范挺为自己那天的作为后悔。
老范告诉我，谢书记生病期间，他去探望，还作了自我批评。谢书记自己也说那天他太不虚心了，并且认真问他为什么“此氢非彼氢”，两人聊得挺高兴。
我的倒霉朋友老范这回总算没有倒霉。
……
不说了，老范现在都当爷爷了吧？遥祝远方的老范身体健康！
特殊时期很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