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梨花体”
仅就命名来说,梨花体并不难听。如果同样是恶搞,将一部分诗称作梨花体,将另一部分诗称作下半身,显然后者更具有贬意,梨花体反而接近嘉许了。只不过下半身是诗人们自己举起的旗帜,便没什么争议,自渎不算渎。梨花则是别人渎上门来的,就难免有侵犯之嫌。
其实,无论梨花体还是下半身,定义都不甚明了。下半身的代表诗人们,绝大部分作品并未涉及下半身。比较起来,“身体写作”的提法倒更准确。其大意是,割除肤泛的思想和情感,只表现身体的内在冲动和外部的感官信息,以及贴近身体或身体在场的事物状态,拒绝在诗歌内部作意义的引申等。
从诗歌探索的角度看,这样的思路未尝不是富有意味的。从艺术科学的层面考察,它也同后现代理论有契合之处,甚至借鉴了一些现代小说中的冷叙述手法。“下半身”可以看作是一种权宜的口号,它是鲜明地针对后朦胧诗过度倾向思想文化、漠视日常生活而言的。在某种程度上有点类似“选战政治”,只为引起关注和轰动,表达被压抑的不满和另立山头的勇气,同实际的“施政纲领”无多大关系,身体写作才是终极的诉求。
然而,在广大的口语诗写作中,身体写作只是一个部分,口语诗也只是各类诗歌中的一支,所谓的梨花体,从内容和形态上都不过是身体写作的衍生品,由一个人的诗来推断整个中国当代诗歌的生死,未免小题大作。
不知梨花的命名者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抛开恶搞的背景不说,在通常的情况下,人们若说某篇散文、某部小说比较“梨花”,大概会有轻飘、媚俗、逢迎、矫情等含意,而那些被命名的诗是否也如此呢?我觉得不尽然。
最初读到赵丽华的诗,是一个朋友的女儿从网上发过来的,起初我以为是她自己的诗,便大加赞赏,说那些诗很有灵性,语言老到,情态成熟,有非常出色的控制力和均衡感,除了内容单一外,很难想象这是一个20岁的女孩子写的。她告诉我,这是赵丽华的诗,是国家一级诗人,网上正在为她的诗吵架呢。
由于很少关心诗坛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诗人的名字和国家一级诗人的称谓,不过既然是专业作家,并且是高级别的作家,我的赞誉就不算什么了,那是她理所当然应该具备的。但那些放在普通女孩身上都略嫌单一的内容,却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当然,每个诗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写作方向,但率性的实验与文化的成熟毕竟是两个概念。特别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位诗人竟将徐志摩、戴望舒的诗称作婴儿学步,却是没有必要的中伤(但愿这只是讹传)。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语境,若把梨花体放到那个语境当中,恐怕这些围绕自己的身体和隐私自迷自恋絮叨不休的文字连学步都算不上呢。
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诗人和作家,相互领略的是才华的深刻和学养的丰富,而不是因着理念和语言方式的差异相互诋毁。我想,社会上一些对身体写作和口语诗的反感,很可能是某些诗人轻率的和虚妄的宣言带来的。缺乏基本的文化领悟力和历史想象力,很容易造成世界是从自己开始的错觉。
在这场诗歌的争吵中,我不由地关注到杨黎,我同他只下过几盘棋,没有什么亲疏的顾忌,我感觉他似乎并非情愿地在这个旋涡中翻上翻下,不久前他的一个表态倒是相当理智,“恶搞并非是针对诗歌的,而是针对国家一级那个头衔的”。大概由于那个头衔与读者的预期反差较大,并让某些没有这个头衔的人听了不快,才生出恶搞的意图。
如此说来,出面保卫这位女士的,应该是享有国家一级称号的人,而不是这些“草莽”诗人,白白地冲杀了一回,却不知道是在为谁作战。几句心怀叵测的话便弄得那么恐慌,难道诗歌灭亡的声音一出,诗歌就真的灭亡了吗?也许,将诗人们搅动起来的,并不是什么恐慌和捍卫,仅仅是那一点寂寞而已。
一场闹剧后,诞生了一个梨花体,一位诗人独享一种诗体,这倒符合了国家一级的待遇。恶搞者还是为诗人留了情面的,比起下半身来,梨花的称呼总归优雅一些。而且,若拿“梨花体”同“国家一级体”或“评委体”来比较,我相信诗人更愿意选择梨花,起码那形象是很有诗意的。
最后我要表明,那些至今存在我资料里的诗是很优秀的,如果让我再次评价,我仍会说它们是灵性的、老到的、成熟的,特别是控制力和均衡感,在我们常见的那些较随意的诗作中,往往充斥着诗性感悟的无度铺张,缺乏淬炼的意识和跳脱超拔的努力,严格地讲,这才是真正属于诗的本质的劳动。
基于我什么体的诗都试着写,又什么都写不好的事实,我不属于任何派别,因而很方便说些风凉话。但是我认为,有一种观点可能会得到许多人的认同,那就是,比恶搞更丑恶的,是把简单的诗艺探讨变成狭隘的帮派之争和无聊的"政治"表态,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对手"弱智化、妖魔化,那才是侵蚀一代又一代诗歌,贻误一代又一代诗人的恶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