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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如雪
(1)
拉开窗帘,看到外面雾蒙蒙的,不远处的树上挂满了毛茸茸的雾凇,原本没有表情的心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想那外面的雾凇在雪景上应该如锦上的花吧,去看看也好。
下得楼来急匆匆的往教工住宅区外走,迎面看到的松树上都挂了一层白茫茫的雾凇,感觉很柔软,忍不住想用手去触摸用脸去蹭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如果说昨天的大雪压青松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和壮美,那么这雾里的松树就是一阕婉约的词。
前面小广场上的水池边有一假山,本来造型并不好看,后又移植了几竿竹子过来才稍微补救了一点,即便如此亦显粗陋。平时,这一处的风光都被那座白色的小石桥给占尽了。一场大雪后,石桥的颜色隐入了雪中,这时的假山顶着一些儿雪,裸露出的嶙峋竟然也有了些许峥嵘的气象。特别是那几竿清瘦的竹子,披着雪的圣衣,把意境一下子推进了清雅里。而此时,被雾凇装扮的枝叶比雪里的样子更多了一些情致。一只比雀儿形体稍大的鸟停落在竹稍上,我赶紧打开相机,取景框里,看到一幅水墨画,是花鸟,也是山水。
校园里那些长青的树上留着的多是昨天未化尽的雪,落光了叶子的树才被雾凇青睐。此时,换了装的它们比那些绿意盎然的树木美丽许多。想来,再粗糙的景,再普通的人,在某一时刻都有婉转蕴藉的动人之处。
(2)
想起了夏日里去过的一个地方,校园外,城墙东,一个村子的东边,有一大片水塘,水塘里有几片高地,长着芦苇和树,俨然湖中岛。虽说不上是风光旖旎景色宜人,但也是浑然天成的一景,没有斧凿的痕迹。此时,该是别有一番风致吧。
一念至此,我不再在热闹的校园里耽搁,裹紧了围巾向校外走去。
雾还未散,太阳好象是因为在雾中泡久了,成了乳白色。路上的雪已经化了,有泥水,不太好走。我一个劲儿的往路边未被车碾人踩的雪上走,一路走到了水塘边。
冬天的水塘没有了夏日的清幽,入目皆是萧瑟。水塘没有完全结冰,冰面上积留着昨天的雪,那雪从冰面到水面渐渐的过渡着,好象是在深色的底子上洇过来的。“湖心岛”上,立在雪里雾中的芦苇是枯黄的,枯成了柳三变凄切的送别长调,芦苇丛里的树就是马致远看到的那棵老树吧。只是,这里的景色安静的成分更大些,虽然有些寂寞,却没有那么多的哀和愁。
我下了路,顺着水塘边的田埂走向了无人的野地里。雪很深,我也不知道哪里是路,只管深一脚浅一脚的边走边拍。没有目标,可心里有一种奔向某处的激动和喜悦,也有一种解脱的兴奋。在这阔大的平原上,无边的雪地里,我可以纵情的奔走,虽然渺小如雪粒,但奔向了大地就有一种被广阔接纳的感动。
脚边,有雪淹不没的枯草野蒿,还有挂着尖刺的苍耳,它们身上长满了茸茸的雾凇,在雪地上绣出一片奇异的图画。旁边突然出现了一溜细小的痕迹,如一缕忽然飘来的烟,我想那应该是出来觅食的鼠类弹落的音符。冰天雪地里,那些小生灵比人类更渺小,但它们依然无比认真的忙活着。我在想,当那个小生灵在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雪地上奔走时,会感到寂寞无边吗?
这一片天地在一种颜色里变得庄严肃穆,也更加广大了。四野里静静的,耳边忽然传来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条浅浅的小河,几块石头很随意的横在河道上,让水面有了落差,从上面来的水流到这里就有了跌落的声音,跌的不很所以摔的不痛,那遭逢意外的惊叹也就有了一些抒情的意味。水流的两边都结着冰,冰上是残留的雪,流动的水融化了一部分冰和雪,在水面上形成了怪异的黑白图案。
我还在往前走,右边是流动的小河水,左边是安静的雪地,雪下面是青葱的麦苗,抑或,那里就藏着一个活泼的春天吧。
(3)
太阳渐渐的有了自己的色彩,雪地上开始笼罩着一层暖暖的橘红,有些耀眼。我开始顺着来路往回走。踩着自己先前的脚印心里有些空,不似来时激动,抬眼看去,那一串脚印显得那么寂寞。
平整的雪地铺满的是安静,有凌乱脚印的雪地盛放的是热闹和快乐,而踩了一串脚印的雪地就显得那么寂寞,或许,还孤独着。
是的,孤独着,如此时的我。此时,我踩着寂寞的雪,眼里染上了寂寞的颜色,孤独也在心里潜滋暗长。
我从热闹的校园里走向了寂静的田野,不为踏雪,也不是赏雾凇,只是想要一个行走的理由,然后,关照一下自己的灵魂。如果,你和许多人在一起说话却没有人明白你在说什么,即便是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也不明白,这时候,你不寂寞,可你会觉得孤独,这热闹中的孤独令一颗心绝望的疼。
如果逃不开孤独的追赶,那就让它远离热闹,以寂寞为伴。
可是,无论走多远我还是要回到热闹的生活中去。孤独是一种无法化解的宿命,烟火生活养育了我的身体,我不能因为宿命东西去背叛实在的生活。
我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分裂出自己崭新的生命,我把自己嫁给了一个人,我又给了另一个人生命;我给自己垒了一个家,我把自己安置在那个家里,我和众人一样踩着万丈红尘来回奔波。那些形式上的人间温暖让我的生命在感受孤独的时候也能体会到刹那柔软的幸福,那些世俗的幸福又是一道无形的藩篱,阻挡了我试图远行的脚步却又无法彻底解救我深陷的灵魂。常常有瞬间失去方向的茫然,痛苦的挣扎,却看不到一双能拉我上岸的手。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在精神的世界里,我们永无归属,个体的生命永远是孤独的。
孤独,这是我们一旦遇着就无法逃脱的情感体验,它不似寂寞可以被排遣。寂寞如雪,任它来时铺天盖地,但堆积的再厚也有松软的心肠,在温暖的时候就消融了形迹。而孤独如水,往往是不动声色的在年华里刻下斑驳的哀伤。那缓缓的水流侵蚀了堤岸,细小的水滴穿透了坚硬的石头,一寸寸的都是能改变常态的力量。
这雪地上被我踩下的寂寞,不久就会被温情的阳光给抚平,而我心里的孤独却是褶皱深深,岁岁如斯。
我在这安静的雪野中孤零零的走着,前后无人,四野寂寥,几只寒鸦在远处的枯树枝上起起落落,终于飞走了。它们去哪里?而我又将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