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戏
年过三十，我开始跟着音乐老师练声，只为了圆一个从小就有的梦想——站在台上放声歌唱。台上那离生活很近又离现实很远的热闹虽然失真，但至今仍令我着迷。
小学五年级时写过作文《我的理想》，记得很多人都心怀远大志向，动用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智慧写了满纸的豪言壮语。最时髦的理想是科学家，还有军人，工程师，老师等，反正每一种理想都是令人激动的，也值得老师表扬。只是，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他们的真正理想，我只知道，自己的理想并不崇高，所以没敢写进作文里，而是编了一个理想，军人。
其实，我的理想是站在台上唱戏或唱歌，启发来自那些农闲时节下乡唱戏的草台班子。那满脸的油彩和斑斓的戏衣向我展示一种奇异的美，与灰扑扑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在心里说，我热爱那样的生活！
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用红纸抿嘴，用烧过的火柴梗画眉，腰上系着被单是裙子，肩头披着纱巾是霞帔。在床上，走细碎的步子，想象里，我美如天仙，只是没有观众，无人喝彩。我是不敢走出屋子的，也不敢去照镜子，生怕父母看到了会呵斥，因为在乡人的眼里演员就是戏子，等而下之的人。我不敢把这样的理想写在作文里，只能说谎，说的别人信以为真也就证实了自己的表演天分。
暗地里，我就这样坚定不移的羡慕着戏台上那些粉面朱唇衣饰鲜亮的女子，虽然虚拟的吃穿住行看不出她们的富贵人生或清贫生活到底和我们的日子有什么不同，但那近在咫尺却又遥远且陌生的生活还是紧紧的抓住了我的心。小姐们挪移着细碎的步子像没有重量一样飘过来，水袖一甩，然后在梆子不紧不慢且又有节奏的催促下一点点的收回来；画出来的丹凤眼扫过台下那些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顾盼生辉，风情万种。那眼角上挑的凤眼和斜斜入鬓的长眉足以令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着迷，如若现实生活里有人生了这样的眉眼定会被人认为是狐媚子相，可是，如果可能，相信每一个女人都愿意做一回狐狸精，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绎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面若桃花，声如裂帛，莲步轻移，裙裾飘飘。
而我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孩子，想到自己一生可能都没有那样明艳的时刻，我有深深的悲哀和莫名的焦虑，更加热切的盼望着有一天能跟着戏班子走，过那种张扬的生活。我喜欢的是戏里的人生，而我的伙伴琴喜欢的是唱戏，她唱我们的地方戏，泗州戏，又叫“拉魂腔”，那怅怅的尾音很勾魂儿，琴能学得惟妙惟肖。记得放学的路上她曾经拾起一块土说，我看着这“坷垃”（方言，意即土块）就能唱一段，然后就面对着我们，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即兴演唱。那时她唱了些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住了她的笑脸和翘起的兰花指，没有舞台上旦角的美丽，憨憨的样子换来了我们没有恶意的大笑。
二十年前的农村女娃儿，极少有美得惊心动魄的，平凡的生命如田间的野草，即便是花也是无名小花，朴素的几近寒酸。而乡里人对美的识别也有些迟钝，一个女孩子的美往往是在看戏的当儿被发现的，因为那是人卸下了物质的重负，精神层面的审美潜能被充分激发的时候。儿时的玩伴里有一个叫梅的女孩子，大我几岁。她有着我们没有的细挑身材，生着一双丹凤眼，亮如秋水，极淡的眉毛恰如远山，鼻梁挺直，嘴小小的，极薄，椭圆脸有些扁平，整个脸上就有了一种寒凉的美。她的手也是冰凉的，放学路上，我们手拉手，至今还记得当时我刚握到她的手就在心里打了一个激灵，我怀疑自己手里是蛇，凉凉的，柔软，光滑，不是乡里丫头粗糙的手。后来看到手如柔荑和柔若无骨，总想起梅的手，不沾阳春水的十指，那是真正的女性的手。
那时，她父亲是老师，所以家境不错，穿衣打扮比我们这些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强多了，往人堆里一站，任谁也别想掩住她的光彩。我们一起去乡里看戏的时候，很多人不看戏台倒是侧着脑袋看她。那天，她穿着一件粉绿色的上衣，脖子上围着黑白细道相间的小围巾，像一棵美丽的小白杨站在灰寒的冬天里，点亮了许多眼睛。同来的琴兴奋的对我说，就连戏台上那些吹拉敲打的伴奏们也都盯着梅看。那时，我们没有嫉妒，反而为有这样一个美丽的伙伴而骄傲。星星无法与月亮争辉，觉得和月亮离得近些就能让人在看到月亮的时候也看到自己，却不明白离月亮越近自己的光芒就越黯淡。我们就这样傻呵呵的乐着，相信自己也在众人的瞩目里。
梅是一个能以素面胜粉面的女孩子，这样的美成全了她也损害了她。当她初中毕业“幸运”的嫁给了乡里医院院长的儿子以后，她的光辉岁月便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看婆家人的脸色小心行事，最初的矜贵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傲气给摧毁了。一个没有舒心气色的小妇人，再怎么笑都显得凄凉。她的戏落在了寒凉的背景上，一如她的面相，还有那双手，没有温暖的气息。
小时候看戏时经常溜到演员的化妆间，也是住处，去看他们是如何从一个平凡的人变得那样光彩照人的。那次正好看到了一个在当地百姓眼里算是名角的女演员，她倚在杂乱的箱子上，刚打好底子的脸上神情疲惫，身下是麦秸铺就的地铺，人越发显得潦倒。我心里觉得难过，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想。
我们不能看到幕后的真相，只能相信台上的风光。是戏就有台前幕后，真相往往都藏在幕后，总是不那么光鲜的，甚至不堪。就像梅的戏。
村子里还有一个年龄辈分都比我们大的女子，玲，也因貌美而嫁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的少爷，后遭嫌弃，她写信给当地的电台，诉说婚姻的不幸，她说她恨父母包办的婚姻让自己活的如此难堪。其实当初出嫁的时候她自己也未尝不是得意的，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秋扇见捐。阿娇的风光谁人能比，最后又怎样了呢？杨玉环所得的恩宠哪个能及，不还是成了政治的牺牲品？皇家的妃子尚且如此，平凡女人又能唱的多精彩呢？人生不能如初见，这是女人的千古遗憾。说到底还是因为女人只会用感性演戏而不能用理性分析，风光出嫁的女孩子只想到当时自己是美丽的主角，自顾唱那如行云流水的戏文，没有心思也不会想到结局的不堪。哪怕千万个嫁入豪门的女子最后都落寞失意，我们都愿意相信自己是能够风光到底幸福一生的，好像我们有无边法力，能化腐朽为神奇，其实，该腐朽的终究会腐朽。
农村的女孩子若上不好学，又想改变自己在田里辛劳的命运那差不多就要靠婚姻了，嫁入“豪门”是一些女孩子还有她们父母的梦想，而拥有这“权利”的只能是那些长相出众的女孩子。有些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她们是鸟，羽毛美丽翅膀却不够坚硬，自己飞不高，需要借一个高枝来炫耀自己的行头和歌喉。然而展示风光的时候脚下却踩着利刃，步步见血。
这是许多婚姻中的女人的戏，我们用心的上演着幸福快乐，即使生活平淡，即使婚姻出现危机，我们依然要制造一个假相迷惑观众，因为我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愿意狼狈的退场。我们站在了台上，曾经仪态万方，怎么甘心戏到一半就成配角呢？于是，平静的戏开始朝着惨烈的结局发展，即使死，也要站在台上，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造型。
女人的戏，难以收场。
一个经常站在舞台上的女人通常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现实里的剧情。音乐老师云唱的是美声，音色灿烂华美，台上的她倾倒了大批听众，然而回到家却要面对着一地鸡毛的婚姻绝望的叹息。很多次，她说想自杀。我明白了当年看到的那个“名角”为何神情落寞了，台上的风光实在不足以支撑一个人的理想和生命，现实的幸福才能让一个女人意气风发，持久美丽。
故意去演的是戏，不经意的是人生。这不经意的人生是一出大戏，没有彩排，结局如何要靠自己把握。虽然戏文里人物命运也有曲折，但总可以猜出大概，而人生的结局呢？猜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