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树
暮春天气,有薄雾的早晨,和许多人一起乘车去另一所学校听课。
在一个不是休息日的日子里出门,大家心情都很好。不用签到坐班,不必声嘶力竭的讲课,象是久困于黑屋子的人乍见了一道天光,喜悦就情不自禁的写在了脸上。一路欢歌,一路笑语,疑是出游。
车窗外是平展展的麦田,因为村庄多,不能用一望无际来形容,那绿毯铺到村子边上的时候就止息了下来。如果能从空中来看,我觉得麦田更象大海,村庄就是大海里的船。
麦田与村庄都笼在淡淡的雾里,那雾淡到透明,象轻烟,只有远眺才能看到。路边的白杨树绽出鹅黄嫩绿的新叶,在雾里越发晶莹,象鲜嫩的希望在令人欣喜的成长。淡紫色的桐花悬满了一树,那颜色近看漂亮,远了就觉得有些旧,象陈年的记忆。还显得脏兮兮的,如同旧了的紫衫,不但褪了色还沾染了灰,再也洗不干净了。我想,那就是岁月的颜色吧,匀净的灰。
泡桐在以前是乡间常见的一种树,因为木质脆,成不了大材,故而现在栽种的少了。以前总觉得那种树笨笨的,枝条伸展的也不好看,同样开紫色的花,它的花就不如楝树的花开的秀美,无论是花型还是颜色。但是,泡桐的花有个好听的名字,桐花,可以入诗的名字啊,因之也就接受它的一些不可人心意之处。再想来,它是一棵开花的树,一定也有着玲珑的心。暮春时节,那一树繁花开的悄无声息又惊心动魄。平凡的树,执拗的美丽着。
此时,桐花的香甜气息在薄雾里被晕开了,淡淡的,很多情的牵惹起行人的情思。
车在路上,风景就在大地上随着车流动。一会儿是大片麦田,一会儿是一路桐花,再一转眼是一条清亮的小河,偶尔,还能看到河边停着小木舟,废弃的,静静的泊在那里,象一幅画,也象一种人生。
我的目光一直被车窗外的树们牵绊着。我爱看树,尤其是秋天和冬天的树,那伸展的枝干有一种深情的力量,象雕塑,自然的雕塑。一个坚持的形象,象在倾诉什么,但无言,有感人至深的悲壮情绪充斥在天地间。
旁边有一条小河陪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河岸边有许多杂树自由的生长着,在大好的春光里吐露藏了一冬的心事。还有一些树是枯死了的,不知什么原因,都还没有长大就失去了感应四季的能力。那心事藏了好几个春夏秋冬了,永远没有机会绽放。那些树在层层新绿里显得苍凉悲壮,是悲壮,不是可怜。
正当我感叹这些枯树时,又有两棵树闯进眼帘。并生的两棵树,相距不过十几厘米,一棵枝繁叶茂,一棵已然枯死,看树形应该是两棵年轻的树,它们的枝干已经能够撑起一片绿荫了,可是,其中的一个却枯萎了,死去了。我不知道当初它们是如何生在了一起,在生长的过程中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有了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我只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两棵树相依相偎,枝干交错,象一个优美的舞蹈造型。天地为舞台,四下里都有它们同时舒展开的枝干,那么默契。那蓬勃的新绿映衬着焦枯的死枝,有一种奇异的美。
我心里有些发紧,我觉得我看到的是爱情。而车上正在放着音乐,那些痴男怨女的声音一波波的冲击着我的耳鼓,都是破碎的爱情无望的感叹,真真假假的伤心让听觉和心灵同时麻木。这两棵树的姿势却让我的听觉一下子清醒起来。那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关于生死相守的爱情,关于不离不弃的誓言。我愿意相信那是两棵爱情树,曾经,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一场灾难,也许仅仅是一场干旱,其中一个用自己身体里的汁液延续了另一个的生命。
想起了家里阳台上的那盆芦荟,有一段时间忘记了浇水,我看到下面的叶子往上依次枯死,而中间新抽出来的叶片依然翠绿晶莹,是下面的叶子用自己的生命给新生的叶子提供养料,让它们活下去。这是自然界里植物们的大爱,无声而悲壮。
那两棵树已经远远的在身后了,我知道它们以后还将这样旁若无人的相拥而舞。那样的相拥温暖而辛酸,扎疼了我的眼,还有心。